人鱼公主

Dorothy

人鱼公主

Dorothy

太阳从海里升起来了。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海的女儿》)

——题记

Dorothy

学校早就放学了,柳年年因为学舞蹈晚了一会儿。出来后,她一直坐在院子里的滑梯上等爸爸,她知道只要坐得高高的,爸爸就会很快看见她。她看了看挂在脖子上的表,表针已经转到了爸爸要来的地方。

果然,爸爸很快就来了。

“年年!”爸爸远远地看见坐在滑梯上的年年,笑着张开了手臂。

“爸爸!”年年也张开双臂小鸟一样地滑下滑梯,飞进爸爸的怀里。

爸爸力气很大,一只手把年年抱起来,另一只手摘下了年年肩上的书包。年年的肩膀一轻,顿时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爸爸看着年年,眼睛里闪动着一片柔和又漂亮的光。年年嘟起嘴唇凑上去亲了一下,爸爸也笑着亲了年年一下,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年年的脸蛋。年年忍不住笑着伸手去擦,爸爸却又挨过来舔了一下。

年年恼了,伸出小手拍了一下爸爸的脖子。爸爸放声笑了出来,这回认真地亲了亲年年,还发出“啵”的声响,年年这才满意地搂住爸爸,趴在了爸爸宽厚的肩膀上。

“今天在学校都干什么啦?”

“今天老师给我们讲故事啦。”

“讲的什么啊?给爸爸也讲讲好不好?”

“好啊,我们老师讲的是《海的女儿》。”

“那么长的故事啊,你都记住了吗?”

“当然记住了啊!”

“我的年年真聪明!”

“那你也听过这个故事吗?”

“当然听过啦,爸爸像年年这么大的时候就听过啦。”

“那爸爸还记得多少?”

“爸爸啊……爸爸都忘了……哈哈……”

“哼……”

“今天年年跳舞了吗?”

“当然跳了啊!大家都跳了。”

“跳得开不开心?”

“今天老师夸我跳得好了!还让我做领舞呢!”

“开心就好。”

“年年要一直跳舞!一直跳一直跳,跳到爸爸这么大!”

“好好,年年真有志气!”

爸爸一直抱着年年,两个人欢欢喜喜地到家了。门还没开,爸爸把年年放在楼梯口,嘱咐年年别乱动,小心掉下去。

年年笑着保证说不会,一边看着爸爸找钥匙开门,一边踮起脚伸展开纤细的手跳了起来。她避开了楼梯口,转向了对门的方向。那是今天刚刚学的一支舞蹈,老师夸年年跳得好,年年要跳给爸爸妈妈看,她怕回家之后就忘了,想先跳一遍看看。

年年正跳得高兴,突然刮过来一小阵风,年年的脚一顿,整个人被门拍在了一边,磕在台阶上,年年“啊”地叫了一声,狼狈地跌开了。

爸爸手里的钥匙“啪”地掉在地上。他扑过去抱起年年。

年年疼得脸都白了,她抓了抓爸爸的手,惊慌地发现自己的脚动不了了。年年一直在想跳舞的事,本来强忍着泪意,这时候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爸爸!爸爸!我跳不了舞了……呜呜……”

爸爸拍了拍年年的头,看向了对面。

对门的哥哥抱着一个妇人慌乱地跑出来,看到年年的爸爸,连头都顾不上点,就要往楼下跑。

年年的爸爸出声拦住了他:“怎么了?”

“我妈……”他的声音都在抖,年年这时很疼,但她还是乖巧地伏在爸爸肩上看着那个哥哥。

“叫救护车了吗?”

“我……我这就送她去医院。”

“有点常识,别动阿姨,叫救护车。”

“我……我……”那个哥哥好像都要哭了。年年觉得事情可能很严重,她暗暗决定不怪这个哥哥了,跳不了舞了也不怪他。

不一会儿,救护车响着“呜呜”的声音来了。爸爸抱着年年跟在担架和那个慌乱的哥哥身后走下了楼。

年年已经不哭了,她抱着爸爸,委屈地说:“爸爸,我疼。”

爸爸安抚地笑了一下:“年年真坚强,别乱动,到了医院就不疼了。”

年年“嗯”了一声,跟着爸爸上了出租车。

“爸爸。”

“怎么啦?”

“爸爸,那个奶奶,为什么她不动了?”

“她被一个人带走了。”

“那她……她会像小美人鱼一样变成泡沫吗?”

“爸爸也不知道。”

年年的脚一直很疼,爸爸也很小心不去碰它,出租车一直跟着前面的救护车,“呜呜”的声音听在年年的耳朵里,就好像在哭,年年的心被这哭声吵得很乱。

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害怕。

幸好有爸爸,她想。

Dorothy

医生拿着片子看了看年年:“你看,这小姑娘骨折了。先住院吧,你去办手续。我给她打石膏。”

爸爸看着年年打好石膏,就走开去办住院手续了。

妈妈已经来了。她搂着年年坐在医院诊室的长椅上,心疼得一直掉眼泪。年年抹了抹妈妈湿漉漉的脸,小声说:“妈妈,你别哭了,你看年年都没有哭。”

妈妈挂着眼泪的眼睛弯着笑了笑,哽咽着说:“年年真坚强,妈妈都比不过你呢。”

年年见妈妈不哭了,担心地问道:“妈妈,年年是不是以后不能跳舞了?”

妈妈说:“不会的,不信你问医生爷爷。”

医生一直在看年年和妈妈,此时接到年年天真的询问的目光,笑眯眯地说:“小姑娘,只要养好了,以后你还能跳舞的,别担心。”

年年的心这才放下来了一些。

妈妈的眼睛很悲伤,流露着一线看不见光的黑暗。

年年看见爸爸走过来,爸爸高大的身影映在夕阳里,像金子一样发亮,亮得年年都看不到爸爸的眼睛了。

Dorothy

年年的脚恢复得很好,很快到了拆石膏的那天。

石膏拆下来之后,年年看着自己尤其白皙的脚踝,忍不住笑了。

医生叮嘱年年要慢慢活动,按着步骤来,不要着急,妈妈也说以后的日子还长,很快就可以重新跳舞。

爸爸给年年买了一对小拐杖,年年很快就能拄着拐杖迅速地到处走了。

放下拐杖的那一天,爸爸问不敢走路的年年:“想不想像小人鱼公主一样?”

年年点头。

爸爸笑着说:“那就来试试吧,别怕,年年,你还可以跳舞的。”妈妈也笑着应是。

Dorothy

这天,年年午睡醒来,轻轻地走进客厅。

客厅的窗子开着,初夏的风吹进来,细柔而又温和,年年放轻了动作,想进爸爸妈妈的屋子里吓他们一跳。

主卧室的门掩着,被细柔而又温和的风吹开了一条缝,年年凑过去,好奇地向里面看,她想知道爸爸妈妈在里面做什么。

妈妈躺在床上,爸爸坐在床沿上,他们在说话。

妈妈的声音很低,年年屏住呼吸才听得清楚。

妈妈的语气比初夏的风还要细柔温和,她说:“阿柳,你看我们的年年,她多懂事。我是学幼教的,我知道,小孩子反而是懂的最多的,她必须知道了,我们没有权利骗她。”

“可是小念……你不会的……”爸爸的声音也很低,很沉,年年看着爸爸宽阔的背脊,她听得有些糊涂。

“你连年年都骗不过,还骗自己啊……阿柳,你不要这样,我们都太清楚了,不是吗?”

“小念……”爸爸说到这儿,突然低下身子抱住了妈妈,在年年的位置,她看到妈妈的手犹犹豫豫地搭在了爸爸背上,最后才紧紧地抱住,把爸爸的衬衫都压起了褶皱,那双手在爸爸灰色的衬衫映衬下,显得苍白而又出奇地纤细。

温柔和顺的风顺着门缝吹进去,门吱吱悠悠地开了。年年在门开之前就悄悄地走开了。

她很疑惑,但还是觉得不应该进去。她不懂爸爸妈妈的话,也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她的心很慌,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就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她坐在爸爸怀里,听着前面的救护车“呜呜”地叫。

她有点乱有点茫然,然而又不知道怎样去表达那种奇怪的心情。

Dorothy

在冬天快要到来的时候,年年对医院的病房已经熟悉得像自己家的主卧室一样了。

刚刚那些医生都摇着头离开了。

年年早就明白了上次爸爸妈妈说话的意思,今天她又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爸爸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的身影。

妈妈瘦了好多,但妈妈一直在笑。

这时爸爸走出来抱起年年,他问道:“年年,饿了吗?”

年年摇头。

爸爸把年年放在妈妈的床边,说:“给妈妈跳支舞吧。妈妈想看了。”

妈妈温柔地看着年年,没有开口,但缓缓地点了点头,那个笑容像在鼓励年年。

年年看了看妈妈,伸展开了自己纤细的手,踮起脚,慢慢地跳了起来。

她跳着,转身的时候看到了爸爸的脸,爸爸的脸一片惨白,眼睛却红了,好像要哭了一样。

年年停下了,她立刻转头看妈妈。

妈妈还是笑着,看着年年,爸爸握着她的手,妈妈的手放在爸爸的手里,显得青青白白的,细得不成样子。

年年愣在那儿,她盯着妈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仿佛只要她看着妈妈,妈妈就也会一直看着她。但妈妈还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的仪器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年年猛地地意识到妈妈和上次那位奶奶一样,就要不见了——就要,变成泡沫飞走了。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妈妈身上,哭着去摸妈妈漂亮又温柔的脸:“别带走我妈妈!别带走她!我爱她!别带走她!”

爸爸在一边不做声,年年一边哭一边回头看他。

爸爸的眼睛红红的,他看着年年,突然走上来死死地抱住了年年,把年年慢慢地拖开了。

年年愣住了,她看着爸爸的脸,任凭爸爸把自己拖开妈妈身边。

她听到爸爸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温柔地在她耳边响起:“年年,我们让妈妈走吧。”

Dorothy

手机在衣袋里嗡嗡地震了两声,柳年年抬头看了眼老师,悄悄地把手机拿到了书桌下面。还是那个女生:“你真的不考虑吗?”

“不行。”

“为什么啊?”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大家都有朋友啊,你别这么死板好不好啊。”

柳年年犹豫了一下,终于打下了一串字:“我……他不够高,我要找一个像我爸爸那么高的。”打完这条短信,柳年年抬起头来,装作一直专心致志地看手上那本教科书,不再理会嗡嗡震动的手机。

下课后柳年年躲在墙角翻看那个女生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她说:“装什么清高啊,谁不知道你什么样似的。恋父癖!”

柳年年笑了一下,把短信删掉,手机扔回衣袋,把书包甩上肩膀,她一边回忆着上节课的舞步,一边转着圈地走向舞蹈教室。

初夏的晚风细柔而又和顺,像幼年时妈妈的笑脸那么温暖。

柳年年停下脚步,摘下了肩上的书包。

她的肩上一轻,就好像那年放学后,她滑下滑梯扑向爸爸怀里的时候,爸爸伸出有力的大手摘下了她的书包一样。她的脸上好像还留着爸爸的舌尖坏坏地舔过的痕迹。

那时候年年问过爸爸。

“老师说小美人鱼爱那个王子。爱是什么?”

“就是,就像爸爸爱妈妈那样。”

“那灵魂是什么?”

“灵魂啊……就是变成泡沫之后留在我们身边的你看不见的东西。”

“爸爸,她最后为什么会变成泡沫呢?”

“因为她太美太善良了。”

“善良不对吗?”

“善良当然是对的,但那些不善良的人却不喜欢。”

“那怎么办?那些善良的人会像她一样都变成泡沫吗?”

“爸爸妈妈会一直保护你不让你变成泡沫,所以你要一直善良。”

“真的吗?”

“嗯,当然是真的,有爸爸在,谁也带不走我们漂亮可爱的年年。”

“那别的人怎么办?”

“别的人啊。不要担心,只要有爱,他们就都不会被带走。”

“爸爸,爱是什么?”

“爱吗?就是爸爸妈妈和年年。”

dorothy

二〇一二年三月十七日晚

于家中

Dorothy

Dorothy

后记:

这篇文章我想写了两天了

仍是一贯的没有什么太完整的构思

最后一段对话是我最先写出来的

写的时候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可能是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

反倒更向往纯净

我发现我的文字越来越简单

也许这也是一种福气吧

妈妈告诉年年以后的日子还长,总可以跳舞的

爸爸告诉年年,爱就是爸爸妈妈和年年

我也想告诉自己

以后的日子还长,总可以过上想要的生活

还有,爱就是一家人在一起

这样简单这样容易

虽然每个人都拥有,但却不是每个人都像年年一样懂这个道理

希望看过这篇文章的人能了解这句我想告诉自己和别人的话

年年的妈妈即使变成泡沫飞走了,灵魂也仍留在年年和爸爸的身边

小人鱼即使没有得到王子的爱,即使变成泡沫了,但她最后还是拥有了灵魂

十一月十三日·雪

昨夜下了大雪。这似乎是今年冬天这里的第一场雪。我倒是不敢说什么盼望已久的,只是入冬以来一直奇怪。

近几年气候十分反常,昨天妈妈还提起前年这个时候,说是冷得很,雪也早已下得十分大了。

我仍记得前年这个时候,我一头长短十分尴尬的发,穿那件褐色的棉服,雪地里一片冰凉,之后没几日我便再也无法好过了。

直至今日。

我这几日睡得都很不安稳。夜里总是惊醒,睡不实去。

本来前段时间卧床,我就偶尔在想是时候该写这样一段文字出来给自己看了的。昨天想起来,本想再拖一拖,没想今早起来路过客厅看到外面屋顶上的白雪。

我后来就想,是该写写了,我不能任凭自己什么都拖下去。我已经拖了很多事,不能每一样都没什么计划地随性。虽然我是一向不相信什么计划的,但凭我的本性来,也是既然想到了,就快些付诸实践。

电脑桌上已经落了一层浮灰,但我懒得擦。一来我现在坐在这里的时间实在不多,二来也是如前言。

昨天晚上爸爸拿了几张照片回来,是〇八年夏在内蒙古的合照。那时候我已经有病在身了。如果这样算起来,那么我入病实是不止三年的。不过,近三年没什么起色,倒是有点越来越糟的趋势,不是指特定的什么,而是说什么都找上门来。

照片上的我确实年幼,站在一片绿荫上,看不出什么身形,单薄但也看得出还算结实,一头短发,脸被草原上的太阳晒得十分灿烂,笑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保留。照片的效果不十分好,倒是透出那么点放了些年头的旧照片的味道。

我现在不大敢看什么旧照片,怕是我再多愁善感起来。

最近也勉强算变故迭起吧。这小半个月下来,我可能整个人都愈发憔悴掉了。头发也需要打理一下。

也许我是真的不够“年轻”了?但我自知这种疑问本身还是很好笑的。

我有段时日没有见蓝天阳光了。偶尔我会自嘲说:我是不需要阳光的植物。

现在确实也没有太多事情值得我挂心,无论是迫在眉睫的各种考试,还是别的什么。左右很多事是我无法决定无法控制的。我自认是个还算理性的人,偶尔会安慰自己: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总之都随意吧,至少不会到我接受不了的难堪狼狈的范围。更何况这几年我也习惯什么难堪狼狈之类的处境,没什么太多大不了。

外面天气如何我只道是下雪了,有段时日没出去,我不知道下午去画室是应该穿什么比较合适。

我觉得我越来越词穷了。尽管我几乎每天都写日记,但我还是不知道说什么。那么我是在总结这一年吗?似乎又不是。回顾以前?这好像也不大像。

我记得前几天我躺在床上躺得穷极无聊,便翻《书城》来看。彼时我已经能吃一些东西,但吃了又胃痛。手上还吊着点滴,桌子上摆满止痛消炎药。整个人纠结又矛盾。即使我现在没什么精神没什么力气,和那几天却也不能轻易比。而那几天和之前,我又是不想拿出来比的了。

我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经历这一次,我再度脱胎换骨,由内而外宛若新生。可能没有几个人了解,是连呼吸都是新的。

雪在我意识到的时候早已停了,天不晴。

我不知道明年会是什么样子,我会抱着何种心态打开文档再写一次《某月某日·某天气》。我也不知道我会面对什么样的新的处境,新的狼狈难堪?痛苦折磨?成功顺利?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但愿心想事成。我仍“年轻”。

Dorothy

二〇一一年十一月十三日上午 于家中

半轮月亮

 

半轮月亮

Dorothy

Dorothy

 

Dorot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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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rothy

乡间的月亮总是特别亮特别亮。亮得小蕥忍不住想爸爸。

小蕥的爸爸是一个老师,在县里教学。他高高瘦瘦的,皮肤白净,带着一种温文尔雅的气质。小蕥随他,从小就安安静静的。她最喜欢的事,就是在晴朗的晚上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乡下有的老房子门槛特别高,小蕥的叔叔家住的就是这样的土房子。有矮矮的土墙和木质的窗框,屋子里则是空旷的斜顶和粗壮的房梁,一切都朴实得很,甚至有一点不堪入目。

老房子是小蕥的爷爷还小的时候留下来的,本来就不大,除了叔叔一家四口,还要多挤下一个小蕥,把屋子里挤得到处都是怨气。

小蕥一向不敢出声,只能在晚上使劲想爸爸。

今天,月亮特别特别亮,小蕥特别特别想爸爸,就忍不住给爸爸打了电话。

电话里爸爸的声音特别温柔,他轻轻地反复地叫小蕥:“小蕥,小蕥……”

小蕥以为爸爸有什么话要说,忙不迭地应:“爸爸我在。”

爸爸声音轻轻的,好像特别虚弱,他说:“小蕥,你看见天上那半轮月亮了吗?”

小蕥赶紧凑到敞开的窗边上看,夏天的晚上知了和蛐蛐的叫声响彻夜空,星星不多,月亮也只有一半,但她圆滑平整,是一个很完整的半圆。小蕥记得爸爸教过她,这个样子的是上弦月。这半轮上弦月很亮很亮,小蕥看得忍不住想哭——她突然想起来以前爸爸和她一起看月亮,还给她讲嫦娥奔月吴刚砍树的故事。

她忍了忍,说:“我看见了。”

爸爸似乎是听到她的哽咽,停了一下,声音更温柔了:“亮不亮?喜不喜欢?”

小蕥看着月亮出神,声音也放得轻轻的:“好亮。真好看,我好喜欢。”

爸爸沉默了一下,嗓子里似乎带着笑意,他说:“小蕥,你记住这月亮的样子。她一半跟着你,一半在爸爸那儿,你看到她就是爸爸想你了。”

小蕥终于忍不住掉了眼泪出来,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声音压抑着说:“我也想爸爸。”

爸爸似乎没听见,只是问道:“记住了吗?”

小蕥轻轻地说:“记住了。”说完又忍不住问:“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爸爸似乎愣了一下,但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等爸爸想了小蕥一百次,就一定去接小蕥,好不好?”

小蕥的数学不好,她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有些犹疑地说:“一百次?是不是太久了?”

爸爸没有说别的,只说:“小蕥听话。”

小蕥用力地看了看那半轮月亮,最后小声答应道:“……好。”

然后她听见那边有人叫爸爸的名字,爸爸又和她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断了。小蕥盯着那个听筒,里面响着“嘟嘟”的忙音,她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她不懂这种感觉是什么,却突然特别特别想哭。

这时候门开了。是叔叔走了进来。

叔叔和爸爸长得很像,都高高瘦瘦的,但叔叔每天下地干活,被晒得很黑,手也没有爸爸的漂亮。

叔叔走到小蕥身后,把那双粗糙的手放到了小蕥肩膀上。

小蕥感到肩膀一沉,叔叔的手很重很大,小蕥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这双手压得沉到不知哪里去了。她眼睛一酸,眼泪就“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叔叔声音也很温和,但和爸爸的还是不一样,他说:“小蕥,你爸爸说什么啦?”

小蕥哽咽着,努力地睁大眼回答:“爸爸……爸爸就说……就说……说等他想我……想我一百次……次……才来接……接我……”

叔叔好像叹了一口气,他说:“小蕥,别着急,一百次很快就过去了。”

小蕥现在好像算明白了,她猛地扭过头去,断断续续地大声说:“才……才不……一年才……才有十二……十二次这样的……月,月亮……一百次……要……要……哇……”小蕥越说越伤心,最后那句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完。

小蕥在心里努力地想,努力地算,一百除以十二是多少?可她还没有学这么大数的除法呢,她心里一急,更是怎么也算不明白。

叔叔这回又叹了口气,声音大了些,小蕥这回听清楚了——叔叔好像也很伤心。他轻轻地蹲下来,把小蕥揽在了怀里。

小蕥好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样,死死地抱着叔叔的脖子,狠狠地把头埋在了叔叔肩膀上。她觉得脸下面的那块衬衣布料越来越越湿,最后好像一碰就会流出泪水一样。

小蕥想,这件衣服一定也觉得自己太可怜了。

Dorot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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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rothy

小蕥从来没见过妈妈,和她住在一起最久的女人是小婶。

但小婶对小蕥一点也不温柔。小蕥觉得,她好像不喜欢自己。

这天,小蕥放学回来,在门口就听到小婶的大嗓门,她在屋子里对叔叔说:“你哥……把那丫头接走了?”屋子里还响着锅碗瓢盆的声音,小蕥听得断断续续的,她很好奇,就又靠近了一些,这才听清楚。

叔叔声音有点无奈,带着安抚的意味:“你也知道咱哥现在的病,都那样了,你还让他怎么照顾小蕥?”

小婶说:“那就活该咱带着这个累赘?你看看她,就知道吃,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叔叔说:“那好歹是咱侄女儿,你还想怎么着?还想她童养媳似地伺候你呀?”

小婶声音弱下来了:“那怎么不给他丈人那儿带着?”

叔叔说:“咱哥就是不想把孩子送回去才放咱们这儿的。当初嫂子生小蕥难产死了,人家还不恨死咱哥了?原来还好说,现在咱哥病成这样,自己都不利索,把孩子送回去还能再见着吗?

小婶说:“你哥都这德行了,能不能再见着还两说呢。”

叔叔这回强硬起来:“行了,咱哥也没几天了,你也别说了,总之咱哥没开口之前,小蕥就住这儿!”

小婶这回没声了,但明显生气了,只听她摔了手里的什么东西,鞋跟打在地上,“砰砰”地走了出来。

小婶有一双带跟的皮鞋,她总穿着,擦得很亮。邻居家的阿姨婶婶都很羡慕。

这时候,小蕥就站在门口,小婶一推门,把小蕥撞得直接坐在了地上。

手撑在沙地上,很疼,头撞在门上,也很疼。小蕥越想越疼,一声也不吭地哭了。她倔强地抬着头看着小婶,似乎希望她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让她说什么。

小婶没好气地看了小蕥一眼,又“砰砰”地走回屋里。小蕥只顾着哭,他们说什么一点儿也没听见。

这时候一双粗糙的大手把小蕥抱了起来,声音轻轻地问:“别哭了,哪儿疼?”

小蕥抬头看到叔叔晒得黑黑的脸,她抬手狠狠地抹了把脸,咽了两口唾沫,追问道:“叔叔……叔叔……你快告诉我……我爸爸……爸爸他……”说到这里,好不容易停下的眼泪又要往外掉,但她根本不理,只是大张着眼睛:“他……他到底……到底是怎么……怎么了?”

这回叔叔伸手轻柔地抹了抹小蕥脏兮兮的脸蛋,叹了口气,说:“你爸爸就是病了。”

小蕥还是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一眨也不肯眨,她这回慢慢地,很清晰地问:“我们课本上说,有的病,会死人,是不是?我爸爸,是不是,也得了这种,会死人的病?”

叔叔换了一只手抱小蕥,用另外一只干净的手继续抹小蕥脸上不断淌出来的眼泪,这回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小蕥突然觉得风吹在身上很冷,她忍不住抖了抖。一滴眼泪淌在嘴角边上,痒痒的,小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很涩。

她张开嘴,还想再问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不会说话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呢?小蕥突然不明白了。

但她好像又明白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Dorothy

 

Dorot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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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rothy

小蕥开始不爱笑了。

她开始特别想快点放学,快点回叔叔家。

她开始天天晚上要给爸爸打电话。

小婶也不再阻止她,不再管她了。

但小蕥完全不想这些了。周围的人怎么样她都不理。

她每天晚上给爸爸打电话,晴天的时候看月亮,阴天的时候就盼晴天,好看看月亮,看看……看看爸爸是不是突然想她了。

半轮上弦月出现了一次。爸爸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小蕥的心好像放下来了一点。

小蕥在电话里问他:“爸爸,你今天是不是特别特别想我?”

爸爸好像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着说:“是呀,爸爸今天特别特别想小蕥。”

小蕥问:“那你还会不会这样特别特别想我九十九次呢?”

爸爸又笑了,声音异常温柔,他轻轻地说:“当然了。无论在哪儿,爸爸都会这么想你的。想满一百次都不够。”

小蕥的心好像又放下了一点。她看了看月亮,轻轻地说:“爸爸,能不能不要只在这样半轮月亮的时候想小蕥?好快点想满一百次?”

爸爸声音小了一些,但他很严肃地说:“那可不行,我们不是约好了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呀,小蕥你忘了爸爸教你的话了吗?”

小蕥赶紧说:“我才没忘呢,一诺千金!”

爸爸又笑了:“那小蕥也一定要想爸爸呀!”

不知道为什么小蕥突然觉得心里很难受,但她强压着这一阵难受说:“一定!”

这时候电话那边又有人叫爸爸了,小蕥这回听清楚了,声音是一个姐姐,很温柔。爸爸应了两声,就跟小蕥说了再见。

小蕥对响着忙音的听筒微微笑了笑,转身跑出了屋子。

Dorot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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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rothy

夏天好像累了,傍晚的风微微吹着,比白天凉快了很多。

叔叔坐在门口啃一块西瓜,小婶在屋子里收拾碗筷,两个姐姐不知跑到哪里去玩儿了。

小蕥跟在小婶身后收拾了一下桌子,见小婶没说话,就跑进里屋去给爸爸打电话了。

小蕥飞快地按了号码,很快听到电话里“嘟——嘟——”的响声,她不放心地朝门外看了看,最后伸长一只胳膊把门轻轻关了起来,这才蹦起来跳到桌子上挨着电话坐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爸爸接电话特别慢。小蕥很奇怪地想:爸爸是不是在睡觉?

“嘟——嘟——”的声音又响了好几声,小蕥这才听见爸爸的声音。

爸爸的声音这次特别特别小,说着话的同时,还在大声喘气。

小蕥想起自己在学校跑步,跑完了就会喘气,爸爸是不是刚刚跑过步呢?可爸爸不是病了吗?为什么不好好休息要去跑步呢?

小蕥小心翼翼地叫:“爸爸……”

爸爸柔柔地应了一声,但却没有叫小蕥的名字。

小蕥也不自觉地把声音放柔了:“爸爸,我想你。”

爸爸好像笑了一下,但声音一点儿也不明显,他又喘了一口气,声音小而有些哑地说:“爸爸也想你。”

小蕥忍了忍,但还是没忍住,她问道:“爸爸,你什么时候能来看小蕥?”这回小蕥没有问爸爸什么时候来接自己,但小蕥特别想爸爸,她想看看爸爸的脸,想让爸爸抱着自己,还想让爸爸给自己讲个新的故事。

听筒那边好久没有声音,小蕥疑惑地看了看电话,正在小蕥越来越着急的时候,小蕥又听到了爸爸说话的声音,这回爸爸的声音大了一点,他很认真地说:“小蕥,爸爸可能不能去看你了。”

小蕥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爸爸又说:“小蕥,爸爸每天都想你,不管爸爸在哪里都会想你。”

小蕥怯怯地,委屈地不行:“那爸爸为什么不来?”

爸爸好像笑了,但声音变得很小,他说:“小蕥,你看看,天上……”

小蕥看了看,天还没全黑,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今天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小蕥有些失望,她不甘心地问:“可爸爸不是说每天都想我吗?”

爸爸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可还是那么温柔。小蕥突然想起以前爸爸给自己唱摇篮曲,自己就听着爸爸的声音睡着。爸爸用这把温柔的声音几不可闻地说:“小蕥……好好的……别想爸爸……爱你……”

小蕥以为电话出了问题,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阵说不上的焦躁,她急切地大声地喊道:“爸爸!爸爸!小蕥也爱你!爸爸!”

爸爸好像笑了一声,没说话,小蕥只听见电话那边一个温柔的姐姐在问爸爸什么,但爸爸好像也没说话。突然,电话那边传来“砰”的一声,随后是急切的脚步声,那个姐姐温柔的声音变得特别尖利,小蕥还听到她在不断地高喊医生。

小蕥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浑身一冷,她狠狠地抖了一下,捏着听筒的手松了,听筒“砰”的一声掉了下去,撞在桌子上,似乎撞得特别重,但它还在顽强地发出“喂?喂?您好……”的声音。

好像还嫌不够乱,叔叔“砰”地推门进来,一把搡开小蕥,抓起听筒大声地回应。

小蕥被叔叔搡得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桌子角,生疼生疼的。叔叔手上还有西瓜的汁水,小蕥的衣服被叔叔的手沾得黏糊糊的。

但小蕥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她只顾愣愣地僵在那儿,张了张嘴,却好像忘了怎么发出声音。

叔叔挂了电话,急切而又担心地看向小蕥。

小蕥眼前晃了晃,膝盖还是生疼生疼的。她突然感到特别特别迷茫。“迷茫”是个新学的词,小蕥扯着嘴角咧了一下,她觉得自己用对了。

但她又觉得自己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脑袋里只响着爸爸说的那句话,爸爸说:“小蕥……好好的……别想爸爸……爱你……”

小蕥一向知道,爸爸是最爱自己的。

恍恍惚惚间,小蕥觉得叔叔把自己抱了起来,小蕥好像听到叔叔说:“走吧,小蕥,现在就走,我们去看爸爸。”

Dorot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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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rothy

已经入秋了,风很凉。天上的月亮特别特别亮。几乎看不到什么星星。

小蕥已经离开叔叔家了,住进了另一个村子姥爷家的砖房。

姥爷家只有姥爷和姥姥,屋子不大,但很空旷,还给小蕥单独准备了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一扇很亮的窗子,窗框不是木头的,桌子上还有一部电话,这回给爸爸打电话再也不用去问小婶了。

这是爸爸说过会想小蕥一百次之后的第四次有半轮月亮的晚上了。

小蕥算着日子,看着月亮。

姥姥在外面喊小蕥吃饭。

小蕥关着门在屋里,房间里黑着灯,她坐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电话听筒。

号码早就拨出去了,可是好久都没有人接听。

小蕥把听筒死死地按在耳朵上,手指按得发疼。月光映进来,桌子上有一块一块的水痕。

小蕥哽着嗓子,但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听筒里“嘟嘟”的忙音响起来没完,响得乱七八糟的。小蕥总觉得这忙音是越响越快的。

小蕥再也听不下去了,狠狠地撂了听筒。

屋子里发出“砰”的一声。

小蕥心里突然有点怨爸爸。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摔在地上,但还在响着忙音的听筒,在心里狠狠地质问爸爸:你不是说一百次吗?不是你说的吗?可是这才过了几天,你就再也不会来接小蕥了!爸爸!你为什么骗小蕥?你说话呀!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客厅里响起了脚步声,门“砰”地开了。

姥姥走了进来,电话整个摔在地上,还有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也掉在地上,在月光的映衬下闪闪发亮。

姥姥叹了口气,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把电话捡起来摆好。

小蕥突然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叔叔也好,姥姥也好,最近都这么喜欢叹气呢?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也想叹气。

姥姥走到小蕥面前,摸着小蕥的手,哄道:“小蕥,跟姥姥出去吃晚饭吧。好不好?再不吃就凉了,你姥爷做的鱼汤,特别好喝。”

小蕥愣了一会儿,半晌,慢慢地点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姥姥轻柔地搂了搂小蕥,领着小蕥慢慢地走向门口。

小蕥站在门口,突然不动了。她看了看屋子里的月光,看了看桌子上的电话,又看了看窗外的半轮上弦月。她没有哭,在心里轻轻地问:爸爸爸爸,你怎么还不来?我都想你那么多个一百次了,你为什么还不来?小蕥好难过啊小蕥好想你,你快来接小蕥吧!

姥姥纵容地看了看小蕥,把门关了起来。关上门的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了小蕥哽咽的声音,只能看见那扇很亮的窗子,和窗子外面,似乎唯一有生命的月亮。

Dorothy

 

Dorothy

2011-9-14初稿)

二〇一一年九月十五日

于家中

Dorothy

Dorothy

[创作谈]

——应《少年文艺》之邀

收到邮件是下午的事了。

彼时我正在休息,用手机登陆进信箱,就惊喜地发现这条消息。

此刻我就坐在电脑前,《半轮月亮》这篇文档开着,后面还有去年秋天的时候我写的那段短小的后记。

时隔这么久,要写这个故事时是怎么想的,其实我自己也忘得差不多了。

我写故事一向随性,没什么计划没什么想法,写到哪里就是哪里,一切都是故事的发展,而不是我写的发展。

从小我就总觉得我写的故事里的人,也许生活在某一个角落。大家都不认识对方,但却知道对方的生活轨迹。

我一直觉得短篇小说是一样很有趣的东西,把故事里的人的生活拿出一段来写,之前没发生的、故事之后要发生的……都像我们的生活一样,很多东西,也许避无可避,还是会发生。生活没有办法太美好,故事也是如此。

小蕥是这样,小蕥的爸爸也是这样。

去年秋天来得很晚,天气反复无常,我也跟着天气的反复无常而变化。杨树叶子红了一地的时候,天上的太阳还在热烈地跳舞。现在想起来,也许是那时候的天气影响了我的心情,让我有点难得的伤春悲秋,以致于写出这样一个甚至有点古怪的故事。

我有时候会想,小蕥以后要怎么办呢?她没有妈妈,也被我写没了那个温柔又隐忍的爸爸。

我取名字的时候费了一番心思的,小蕥的“蕥”字在字典中的释义为子谷不秀,意思是谷物不抽穗开花。

也许我在看到这个字这条解释的时候心里就酝酿了这样一个结局,只是我自己都没有清楚地意识到我心里这点小阴暗。

不过我想说的是:

小蕥的童年也许没有抽穗开花,但她会因为熬过这样一个童年而变得更加坚强和美丽。

故事和生活一样,没有办法太美好,但不美好的事过去了,我们总会因为记住了这些经历过的不美好而注意到更多之前无法注意到的幸福,更可以因此像小蕥一样变得更加美丽和坚强。

二〇一二年二月十七日

于家中

最后一封情书

 

最后一封情书

亲爱的:早上好。

Dorothy

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擅自叫你。因为这应该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

我当然知道喜欢你的人很多,你没有义务每一个都去回应,但我还是希望我写的这封情书,能让你稍微对我有点特别的感觉——哪怕只是这个特别的开头能让你有想看下去的欲望也好。

我是十分容易满足的人,一直以来大家都这么说。

我从不奢望你能喜欢上我。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妈妈说的是对的,她说年纪太小的时候是不懂得怎么去爱别人的。

你是不是也这样想?

Dorothy

今天我起得特别早,也许是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吧。当我睁开眼睛,我开始想该怎么称呼你;我下了床,去洗漱的时候就在想怎样向你问好;我吃早饭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我把这封情书写得美一点,你会不会动心。

喂,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好吧,我承认,我一直挺傻的,就好像明知道你不会回应我,却还是迎头撞上去,似乎生怕你看不到我出丑一样。

我知道我不是特别美,也没什么才华,我学习不算最好,又不会唱歌,也不能跳舞,就连字都写得不很好看,你不喜欢我简直是一定的。

其实我知道这是借口,我只是不能让你动心,没有可以让你动心的气场而已。

但是每当我想到这里,我就会没来由地庆幸。也许是我看多了言情小说,对里面那些性格糟糕头脑不清醒的女配角印象太深了;更也许,是我知道,我只是你生命中,不,是高中时期的,一个女配角而已。

我并不为此惋惜。大概是因为我一直自我安慰:我喜欢的人是最好的,当然你也就会喜欢比我更好的。

Dorothy

今天天气很好,这里的秋天总是这样,让人心醉。我偶尔会想,到底什么样的女孩子才会像这里的秋天一样让你心醉呢?

我知道你不会理我,那就让我自己猜猜看吧,只是在心里,你可不要生气。如果你和我最后一次单方面的交流都要生气的话,那我可真的是要遗憾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封信,为什么要这个时候写。

我明明很久以前是决定要一直喜欢你的。

不过我突然想,也许我不喜欢你你会更开心一些。

可能是我十七岁了,可能是我开学就是高二年级的学生了,可能是你离我越来越遥不可及了……

你真的太优秀了,简直让我惊叹——甚至我找不出任何更贴切的形容词来形容你。其实我的语文成绩是所有科目里面最高的,但面对你我还是会觉得口不能言。

我觉得对你说太多话简直像是亵渎。

好久以前,当然是喜欢上你之前,我从来不认为自己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不知所措。

其实写到这里,我就有点后悔了。明明你又不会在意我是不是喜欢你,也许连我的名字你都记不住,也许看到我的脸你也只是觉得面熟。可我做了决定的事,又怎么能随便更改呢?更何况我写了这么多这么美的字,不让你看到我就一定会更遗憾了。

如果在你知道我这么这么喜欢你之前就退开,那么这也就不是我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犹犹豫豫反反复复删删减减地写过一句话,更何况是一封情书。但我偶尔会想这样也是有好处的。毕竟我很少这么做过,给你写情书,也真的只是“偶尔”的一件事。

你可不能嫌麻烦就不看我的情书,我可是会生气的哦。好吧,如果你已经拆开了这封信却没有微笑,那我敢断定你一定没有认真看,至少没有看到这句话。

你是这么温柔又风趣的一个人,对啊,你这么好,不然我又怎么会喜欢呢?

Dorothy

其实我真的是个很胆小的女孩。

到了今天,我确定了一切,才敢告诉你我的心意。

因为我知道一定没有结果的。还有我也知道我一定会走的。

——会消失在你的视线里,不会再烦你,不会再打扰你,也不会再困扰你了。我知道其实我一直表现得很明显,可能你也一直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我,拒绝这个连名字也记不住的女孩。

但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今天你要给我个面子:我呢,现在已经决定不喜欢你了,你可不要后悔哦!我是不会给你再来一次的机会的。

唉,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看,面对你,我还是会手足无措不知所措,就连说话都没有章法了。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是有多喜欢你的?

Dorothy

我记得第一次看到你,是我上初中的时候,体育课。我逃课跑到社团活动室,你坐在电脑前面,不知在摆弄什么,脸上挂着很温和的笑。

你皮肤很白,五官说不上漂亮,但很端正,个子高,又挺拔,短发很利落,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记得那时候有老师一直在夸你,说你谦虚,又会做事。

当时我心里还不以为然。不过现在我知道啦,你简直什么都好,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哦,对,是让我惊叹。

我们再深入接触是那之后半个月的事吧。

放学路上碰到你,我们就顺路一起走了。

再后来?再后来就没什么了。我们相安无事渡过整个初中可以相遇的时光,又在去年的这个时候重新遇见了。

我记得有个朋友问我晚上睡不着是不是因为想太多。

我答他:有什么可想的呢?又没有什么爱恨情仇。

就是这样的,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什么爱恨情仇,完全没有什么可以深入思考的。如果硬要算,今天以前我喜欢你可能算一个。

可我是因为什么喜欢你呢?

唉,我也忘了。

我不知道有多感谢这个小地方,因为小,所以我们遇见的几率就变大了。

如果我再刻意制造一些机会,那么这个几率就可以无限地加大,这简直是太好了。

但其实我明白,就算遇见又怎样。你不会喜欢我,我也不会不喜欢你。我只是想看看,想满足一下我心里的念想。

你知道的,人活着心里总得有个盼头。在很长的一段时光里,看见你就是我的这个盼头,这个念想。我想着想着就会觉得又有事可做,有事能做,我还不算一个废物,不是一个累赘。

至少在这一点上,我真的很谢谢你。

Dorothy

外面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但我拉着窗帘,只能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外面让人心醉的秋天。

其实我也懂,这一切都是我的单方面。就好像这封情书我写了这么长,你可能也根本不会看到。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决定继续喜欢你,就算你和我在一起,也许就不是现在这样了,就不是现在这样我有这么喜欢你。

我对自己的认识太深刻了,我也太明白我自己的劣根性了。得到了就不会珍爱了,所以得不到你我并不觉得太伤感。你这么好,我想永远都喜欢。

哦,你看,我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我已经决定不喜欢你了。

Dorothy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是一头短发,现在我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被风拂起得很漂亮了。

我突然想起《飘》的开头,好像是说斯嘉丽在田野上跑,夕阳照在她身上,像披了一层漂亮的披肩。

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人这样对着我感叹?就像我对着你这样?说我是令他惊叹的女孩呢?

那,他又会是什么样子的?有没有,会不会像今天以前的我喜欢你这样喜欢我?

我猜他一定个子很高,挺拔,面孔端正,有的地方就像你一样。

唉,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你能不能不要不相信?

不过从这一秒钟开始,这一定是过去式了。不要担心,我一定不会再拿出来回忆。我不相信回忆,也不相信过去,但我相信我自己。

也许我应该把心情收拾收拾然后打包,让它们陪着我一起去迎接即将到来的冬天。

那个时候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过冬天的,但我是个很怕冷的人。确切地说,我怕冷又怕热,一切不适宜我都怕。

我——我也怕没有你……

对不起对不起……

亲爱的,请允许我最后第二次这么叫你吧。我只叫这一回了。

这真的是最后一封情书,我再也不会这么一厢情愿也不会对你说什么了。

我觉得张爱玲说得对。但哪怕我这么卑微地喜欢你,也没有开一朵花出来。因为我没有无所畏惧。

原谅我的不勇敢。

对不起,我还是想要你记住我。不用记住我的名字,不用记住我的脸,只要记住这封信,记住曾经有一个人,或者我曾经这么这么这么地……就好了。

妈妈说过,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懂爱,也不懂怎么去爱别人。我还是觉得她说的对。

我还记得,有一句话叫:“如果他真的觉得他做的不对,他不会说‘对不起’,他会说‘我错了’。”

可我不觉得我做的不对,所以我只能说对不起。

最后祝你一帆风顺,一切都是。

就像我用的最多的最后的这个句点,请你什么都不要担心。包括这封情书也是。

对不起。

Dorothy

Dorothy

2011-8-21

于书房

也许

也许有一座特别的山顶

我们相互告别

带着颓败的行囊

转身相忘

走向新的山顶

Dorothy

也许我知道

我会留下自己

忘掉我的山

裹住失忆的憧憬

扔开曾经

Dorothy

也许一张流过泪的纸

愿意告诉我

她会张开眼睛

陪着我

送别一个碧玉色季节的飞过

Dorothy

也许一个温柔的月亮

喜欢我的诗

他感性的金色

吻住了我的脸颊

说他愿意成为我独占的金色

(2011-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