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你的晚上

是宁谧

是你

Dorothy

我积聚起千百场狂暴风雨

在我的一个深夜里

死守沉默

Dorothy

便于失去你

Dorothy

2020年5月16日凌晨

于黑暗中

壁立千仞 – 1st

Dorothy

1st-1

  她是在水里惊醒的。

  浴缸里的水被她猛烈的动作带动,剧烈地晃动起来,带得她整个人也摇晃起来,狼狈得好像回到刚刚的梦里。

  她惯常会在白天做梦,她有时候会怀疑自己病了,更多时候却不愿意承认自己病了。

  她透过贴了蓝色玻璃纸的窗看向外面阴沉的天色,又缩回了浴缸深处。

  梦过的东西她往往不再想了,她觉得清醒的时候回忆梦,是对梦境的亵渎和改编。

  手机响了一下,一个叫叔叔的昵称发来短信,提示她手机号码所剩的流量。

  她笑了一下,从浴缸里坐起来,没碰手机,而是打开了水龙头。浴缸里的水越来越多,热气蒸腾起来,她躺回去,把头枕在浴缸边沿,闭上眼睛打算再做一个梦来打发眼前的空虚。

  -

  一件衣服盖下来,她慢慢睁开了故意闭上的眼睛,假装自己刚刚睡醒。坐在对面的男人看起来满怀歉意,问她:“等了很久吗?”她摇摇头,扯开身上盖的深色棉外套,坐了起来。

  咖啡的香气和轻音乐萦绕在一起。他说过,这家咖啡厅他很喜欢,并且经常来吃早餐。她恍惚了一下,觉得这个场景无数次在她的生活里发生过,眼下这是不知道第几次接过他递来的菜单,她按住菜单不动,说:“你随便点一杯吧,我要甜的。”男人笑了一下,神色里的意味她看不清楚,不知道是第几次,她不猜,但多年以后再透过记忆里的光去看,或许是不以为意,但她现在不猜。那男人说:“卡布其诺,行吗?”她点头,那男人点了一壶曼特宁,打发走了一个漂亮的服务生,随即站起来走到她这一侧的沙发边,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来揽住了她的肩膀。

  她顺着他的力道,没骨头似的贴了过去,假装自己还是很困。他又问:“等了很久吗?”她没回答,而是蹭了蹭他的肩膀,纯棉的布料,有柑橘的香气,她闻了闻,好像突然惊醒,说:“我没喷香水。”那男人笑了,转头在她头发上嗅,说:“你什么时候都是香的。”

  -

  她又笑了一下,从浴缸里站了起来。

TBC

Dorothy

1st-2

  人带着浴缸里的水动起来,水又带着人动荡,这真像生活,既难说是一环扣一环,又分不清因果,但往往是杂乱无章地套在一处,乱,又好像合该是这么乱的。

  -

  她那个时候才17岁,是一个人格并不完整的女孩,也是很后来才明白过那男人为什么当时看着她笑,把头埋在她肩上,但不去碰她的唇。

  她不喜欢咖啡,要把那男人碟子里的方糖也放进自己面前的卡布其诺才肯喝几口。

  她的药颗颗都苦,她不能不咽,而咖啡的苦是可以不入口品尝的。

  后来她明白了。人兜兜转转来到自己面前,品尝到的往往艰涩、苦闷,却无法言之有物。生活如此,入口的饮料便要极尽的甜蜜,方能找回一点平衡来。

  她是一个并不聪明的普通人,27岁的时候只想规避可以规避的苦涩,但17岁的时候却愿意在心上人面前用力假装。殊不知自己演技拙劣,看戏的人也是愿意配合心不在焉。

  -

  这家咖啡馆听说后来关了。

  她最后一次去是想散散心,但并不见什么成效。那个时候她已经彻底和他分开了。

  爱情是虚无缥缈的言辞,说出口,即刻消散在空气中,不说的话,更没人能肯定它是否存在。

  她曾经告诉自己,可以爱他,她就好像真的沉了进去,深深爱慕上他了。她也没摸清楚自己脑子里的构造,就不管不顾去下命令了。

  她有一次送他离开,既想他回头,又怕他留下,就一路跟着他,隔着一个路口,躲在后面看他坐上出租车的影子。直到看不见,却仿佛因自己的深爱而松了一口气似的,下一刻又惶恐,觉得自己不是真的爱。

  -

  她爱顺着回忆的一点点线头把整张回忆都拆开一遍。

  其实分开很多年,她还是会在生活里蓄意发现他的影子。一把刀,一张照片,一首歌,一个身影,甚至于一个陌生人脸上的某个神情。

  她后来体会到,那个年轻的自己投入过什么,但也并不足以拿来惋惜。她不善于后悔。

  她是一个冷漠的人。

  -

  浴缸里的水还没冷下来,她开始拿过快过期的面膜敷脚,水杨酸带来的一点刺痛感变得层次丰富起来,她坐在浴缸边,把脚踩回水里。房间里阴冷,她只是套了一件长T恤,胳膊被逐渐冷下来的空气激出一层鸡皮疙瘩,但她还是发起呆来。

  白日梦和闪回她是不愿区分的,外面阴沉的天不能黑,否则真实的一切也变得虚幻了。

  回忆里的冷和热,她有时会怕去触碰,因为回忆的真实,往往引起她的怀疑。但那男人是真的,他留下和带走的东西也都是真的,笑过哭过自然更是真到不能再真。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再一次从浴缸里站起来,彻底离开了它。

  她擦干手上的水,把短信点开了,备注成“叔叔”的100X0每天都提示她号码的剩余流量,习以为常到她常常认为自己快忘掉为什么会改这个备注了。

  遗忘和回忆究竟谁更有道理?

TBC

Dorothy

1st-3

  H市是她和这个男人拥有美好回忆最多的城市。她挺喜欢这里,不过大概并不会再次在这里停留太久。H市在她看来,是一个适合发呆的城市。但活着的人为活着而来去,不能无止境地呆下去。

  她喜欢这条步行街,街上铺的砖听说有几尺深,街边林立的建筑欧式风情浓厚,就像她小时候被熏染的环境那样。

  她喜欢从第一道街走到第九道街,那里有一家灌汤包,味道她非常喜欢,她带着数不清的人一起进去吃过。

  那男人不算在内。他的挑剔和她的随性有时候是格格不入的,她那时候偶尔,甚至不止偶尔,想要追上他。但想想那些努力的结果,她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妥协于自己的本性了。

  她从来不为了一个人而怪一座城市令她伤心。城市是包容的,城市每天都伤心,但它不倾诉,只是看着,把一切摆在眼前。

  -

  他抽出一根烟,并且引诱她道:“你抽烟一定是很好看的。”

  她笑着,甜蜜地看向他,拿过他的打火机摆弄两下并且伸出手去为他点烟,在他眼前眨着眼睛。烟燃起来,袅袅烟气飘到她眼前,她从那男人嘴里截下了烟,悠悠然似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翘起腿,问他:“真的好看吗?”

  他没回答,而是说:“我们接下来去哪儿?酒店吗?”

  她左思右想,把烟送回到男人嘴边,同时迅速找到了一个理由展示她的犹豫:“你没带身份证。”

  男人又摆出那张她记忆中有点轻蔑的脸,对她说:“我们可以分开走,我上去找你。”

  她说:“去看电影吧,找一个角落的位置,我们一样可以。”

  那男人点头同意了,拿出手机开始买票。

  她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变了,她在想这一天来到这个城市究竟是对是错。当然,这也可能是后来她新加进记忆里的担忧。

  她一向怀疑,记忆的真实与否。

  -

  她又一次坐在这家街拐角的咖啡厅是电影结束的三年后,和一个同学,她做导游带那位同学玩。玩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并不熟悉H市,哪怕她在这里生活过一年多。

  -

  她高三的时候同意和他在一起的,距离他们认识已经有六七年,她知道他交过几个女朋友,并且保存了她们的照片,知道他暗恋一个女孩超过八年,还知道他追她追了几年,但她没去细想过。只是时机把她推过去,她不怎么喜欢,也愿意答应他。

  他们一起坐在出租车里,他说因为她在所以愿意回H市工作一段时间。她听他说什么都肯信,并不愿意多花心思去怀疑,那样太辛苦,她不愿意承受。

  寄宿学校院子里有一条狗,她很喜欢,那狗有点疯,但从来不对她叫。

  他也有点疯,但恐怕是只对她。

  可能是一个人把疯狂暴露在她面前,她就更愿意相信他的虚弱和残缺是需要她照顾和补充的。

  她那时候年轻,并没意识到一个人的残缺是这个人的形状,而一个形状不可以被别的形状补充到完满,因为人都不想变得完满,他们都更想要承认和赞同自己残缺的世界。

  她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世界,但她后来知道,自己也没有一个漂亮的形状。

  但那是很后来的事。

  而后来,那个男人也就逐渐自她的形状里消失了。

TBC

Dorothy

1st-4

  她终于把自己从梦中拽了出来,睁眼,天光大亮。

  已经是中午,空气非常安静,只有植物摇晃叶子带来的些微震动。

  她喜欢这样的时刻,好像可以嗅到空气的质感。

  -

  梦是黑白的,一直都是。

  那里是一个夏天的深夜,但很冷。无论是梦还是回忆,全都长了一张真实而模糊的脸,她好像用尽心思重新描绘缝补过,才能看看清楚它们的样貌。她深知它们的再现的欺骗性,但X城不一样,X城是不会骗人的。

  即使是盛夏,这城里的夜也并不很暖。空气像冰丝做的外套一样罩在她身上,是凉且荡漾的。

  手机屏幕里skyype的界面蓝得发光,视频画面里是那个男人的脸,她听见他说:“你现在就来B市,否则我就跳下去,你只能看见我的尸体了。”

  她感到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裂开的洞口张牙舞爪且鲜血淋漓地展开在她眼前,凉风吹透了空气织成的外套,不知是不是吹进了心的深处,拂得她禁不住一抖,又强自平静下来。

  这是X城的夏夜的冷,冷进了骨头里。

  她不知道这是威胁,但她害怕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那男人笑了,他说:“好。”他的语气十分冷静,音调是那种稍稍提起来的坚硬质地。

  她后来常常寻找和复习他当时的语气和音调,以至于她不太喜欢和与他持有类似语调的人相处。她害怕他们会突然露出另外一张面孔,会突然跳下去试图向她展示和证明他们的内心与思想。

  不过,至少从外面看起来,每个人都是赤诚的。

  甚至热血沸腾。

  时间短得来不及回忆,他就走开了。

  他的房间非常暗,看起来就像她梦境中的黑白那样,他的脸看起来像一个洞,扭曲而深。她听到了金属滑动的声音,是窗被拉开了。

  他的窗或许是她后来常常梦见的那种窗。

  站在风里的她看向蜷在床上的她,神情悲悯而疼痛。

  他是在证明吗?

  她尖叫起来,冰丝的外套蓦地缠紧了,裹挟着狂风的动荡,变成了一张网,她深陷其中,几乎不能呼吸。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她是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她强迫自己回避,记忆把它们藏起来,并指使她不得不躲开那样的冲击,她很难把它们拿出来细细拼接。

  但最后还是他,他仍是用那种得逞了一般的语调,质问或者乞求她:“这样你满意了吗?”

  她不知道,她好像没什么意愿,又怎么被满足呢?

  她一把抓在了枕边的长发上,那头发冷得像是浸满了泪,冰冷的泪水长着钩子,顺着她的指尖直直刺入了心脏。

  她又一次站在了风里,进退维谷,又无法止步。

  -

  她恍惚着又惊醒过来。

  天仍然很亮,并且蓝得晃眼。

  这是一个占据她梦境如此深的男人,她甚至常常好奇他是怎么走进来的。

  和这件事同样奇怪的还有另外一件这样的事。他走进来了,像贴了背胶一样的粘在头脑里面似的,这样的这个人,又是怎么走出去的?

  回忆生了副稀奇古怪的脾气,恰恰好留下了他存在过的片段。

  她也感慨过的,时间一分一秒绕着她转圈,她撩开帘子往外看,又不敢认识他了。

TBC

Dorothy

1st-5

  爱的痛就是爱本身。所以,没有人能只得到爱,尽管也许每个人都曾经希望能够这样。

  但是愿望和现实是不同性别的人,是不能够轻易交换位置或者走向另外一方的。

  唯一的例外是他。

  这男人曾经是她愿望里的另一方,她费尽心力走过去,发现他们的位置发生了变换。愿望跌落神坛的那一刻,就是爱碎裂的第一个音符。

  -

  他曾经为了讨好她送给她大捧玫瑰花。那天C市挺热,她汗流浃背地走到学校南门去取那捧花。

  C市没有X城的蓝天,但经常黄沙漫天。

  他的网巨大又软弱,他们的关系变得僵硬冰冷。

  她不知道是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他们第一次分手之后,她常常在梦里流泪,睁开眼还是深夜,脸颊上泪痕未干。她每日对他从前的她现在的朋友讲她有多爱他。她把每天发短信提醒剩余流量的100X0备注改成了她对他的昵称。

  这像是她需要专注的一项全新工作项目。她体验着在一起时都不曾有过的如此深刻的爱。

  直到这捧即将失去生命的玫瑰脱水而死,她才从这场梦境一般的表演中离开。

  -

  她相信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分手。

  在C市的一家同样与他相关的记忆清晰到尴尬的咖啡馆。

  他点了一杯美式,骗她说不苦,在她尝了一口之后迅速走向她这边,坐在她的椅子扶手上低头强硬地吻了过来。

  她有时候喜欢这种强硬。如果刚好在她的愿望里,这强硬就像奶糖,甜得心里发酸,但如果她不是甘之如饴,这强硬就变成了手里这杯不合口味的别人的冰美式,苦得她连看一眼也不肯了。

  这是多么奇怪又虚伪的一件事。

  直到后来她认同了自己的虚伪,也明白过来,从过去到以后,原是没有人能踩到她心里从奶糖即刻变成美式的那根暗线的。

  这个吻在她的口中竟然比美式要苦。但她回忆起了他们确定关系时的那次见面。是她站起来,走到对面坐在了他的椅子扶手上。

  回忆朦朦胧胧,她突然间明白,走向爱,走向无望,都是为了此刻的痛苦奏响的序曲。人生万事,唯独痛苦的声音甚嚣尘上,她甚至放任它凌驾在了理智之上。

  她冷漠地推开他,饱含怜悯地说:“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你想现在分手,还是再过一段时间?”

  他尖锐地拆穿她:“你的意思是我们一定要分手?”

  她看着他,并不说话。

  他又笑了,他总是笑,神情竟然像一把尖刀,更加惊悚的是,这把刀竟然哽咽了,他说:“那现在吧,我选现在。”说完他俯下身把她死死抱在怀里,唇在她颈边用力磨蹭起来。

  刀戳进了她的双眼,她只感到眼前一黑,听到他的声音,那像是一种解脱或者高潮之后的叹息,他说:“别走,留下来。”

  但她温柔而冰冷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对他道:“我该走了,现在。”

  -

  火热的时间也能够冷下来。

  竟然过了这么多年了吗?她有时候会问自己。

  窗外的天空没有变化,X城的夜仍和他跳进她梦里的那天一般无二。这一切都宁静得甚至吵闹了。

  但也有一些时候,她能猛然发现时间的流逝方式,哪怕它们这样无情,这样公正,也还是没能彻底把他的影子带走。它哀嚎着留在她头脑里,但她又说不上是喜爱还是厌烦。他改变了一切。她内心始终有隐隐的奇特的悲哀,唯恐再也不能遇见一个人,像他这样令她几乎改头换面。

  悲哀溢出来时她才明白,原来占据了先机的人确是得尽了人间的厚爱。

  哪怕是在现在,即使爱和恨都已经散作尘埃,并不愿回头地迈步走进了时间的熔炉。

TBC

Dorothy

十二月卅日·风

几分钟之后就是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我有点茫然。具体或者真实地讲,是每一年,打开这个网页,写下这个日期的时候,都很茫然。

我越来越没有想要表达出来的想法,或许是因为生活中的很多痛苦,都已经不得不一再面对过,以至于不会觉得惊讶和特别,也已经认同了痛苦带来过的冲击,以及这些被冲击后残留下来的东西。我不想再思考它们,慢慢的快要停下了。这是不是很可怕?曾经我可能害怕过自己会停下来,但是如果时间不会,即使今天的我停下,也只能走到明天去。

我常常有一种感觉,活着像是在挣扎,在痛苦,但又像是平静和冷漠的样子。但生活往往是别人,是一个冰冷的旁观者。它绝不慷慨,绝不松开握紧的手,吝啬于从它指缝中散失的,而我苦苦渴盼的东西。我被迫既安于现状,又痛恨它。

我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好像知道,但又在掩耳盗铃。这真是一个精致的成语。希望明天后天的我能稍微比今天更真实一些。毕竟不论别人,我也已经听到铃声了。

我没有更多话好说了。所有这些有过的东西,就让它们随便过去吧。只有现在这一秒,这一秒钟,是我真正存在的。

2019-12-31 于深夜

十二月廿九·晴

dorothy

我怀念冷空气,和满天满地的雪。

这是我真真正正参与的一次,并不太冷的,北京的,冬天。

我对这个城市暂时还没有什么归属感——我走在这里的任何一条街上,那都只是一条街,不是我熟悉的那条街,也不是我依恋的那条街。

我又想起《飘》。

我走在这些,形貌相似但性格不同的街上,有时看与我擦肩而过的人,看他们的样子和他们的悲喜。我在想人世的际遇确令人兴奋且畏惧,明天会发生什么,这是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谜题。正如昨天的我想不到此时正坐在这里,去年的我想不到此刻会身处何处。今天的我也无法预料我所即将面临的悲喜,以及恐惧,以及期待。

我往往想超脱出“我”的这个平面去看我以外的世界和其他人,只是想看看。

2018-12-25 晚 于图书馆

dorothy

我在论文写作间隙打开这个许久未关照的网页。

北京今天天气很好,但我怀念下雪天。

我突然想放弃一切,我的心情很差。

我常常有一种大笑之后的冷静,或者喧嚣之后的寂寞感。

我有时觉得生活的环境可笑且可悲,而我一边用力地活着,一边游离在边缘,像一只冬天还错留在北方的候鸟,弱小、可笑,也引人怜悯,同时自怨自艾。

二零一八就要结束了?

可能是因为我的庸庸碌碌,令我难以察觉世事与时光的变迁和游走。

我选择对很多事不告而别。

——或许这就是成年人该做的事,和该目视的前方。

2018-12-29 午 于书房

dorothy

时间列车一样隆隆向前,把仅仅是上一秒的悲伤抛诸脑后,快乐也一样留不下来,哪怕她们拼命扒住车窗,仍始终被关在冰冷的生活外面。

生活哪有悲喜和起伏呢,它毫无思想,毫无感触,只是向前,向前,再向前。

它从不回头看,也从不驻足等待,它的效率之高,令存在其间的我自惭形秽。

2019-1-2 于深夜

一月一日·雪

我许久许久没有在深夜打开文档了。

生活是一颗追赶我的子弹,我拼命地绞尽脑汁地逃,它仍是命中我。

我的心不静,生活也驱赶着我,让我无法静。我只是它眷养的宠物,听从它的安排,接受它的施予,对于它的索取无从反抗,甚至无法微笑和哭泣。

看起来似乎身不由己,但仔细想来,却应该是我不由心。

我强迫自己做太多事,可到头来仿佛一事无成。我是一个失败的人,我端起酒杯庆祝我的失败,且以此为乐。

我看似忙碌了一年,哦不,是两年或者三年。然后终于在五天之前停了下来,大病了一场。

这还是我五天来第一次坐在床上而不是躺在床上。

我晕晕乎乎地发烧,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我拉着窗帘,不知道外面天色几何;我甚至不起床梳头洗脸,因为我缺少爬起来的力气,走一步都要花费三四秒钟。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回到了中学病入膏肓的时候。经过大学四年,我偶尔会遗忘了自己曾经生过病,可悲的是我不得不一次次把它们捡回来。现实压着我回头,压着我弯腰,压着我,压得我没办法痛痛快快大大方方地往前走。我总是懦弱,一边假装痛苦,实际暗自窃喜。

我生病的时候曾有过一个很荒唐的念头——我希望以后我的男朋友或者丈夫完全不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不知道我曾经卧床不起几年,不知道我需要那么多的精心呵护和保养。但我又矛盾地希望这个人比我还要清楚地记得这些,这个人会把药端到我面前强迫我吃掉,因为我必须而又真的不想吃。

这样的我难道不是很可怕吗?既希望得到无条件的纵容,又妄想把本该自己做好的事情强加给别人。

我已经是一个这样不堪的人了。每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就万分唾弃自己。

我常常害怕去回想从前,我好像失去了以前的坚持和孤勇的劲头。我是一个遗弃了自己和被自己遗弃了的人。

尽管我一刻不停地做事,不希望自己发呆。但就连娱乐也只是逃避安静的一种手段罢了——我计算着时间,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才能避免自己感到无措。

我好像开始背弃我曾经引以为豪的独处的能力。

我开始变得害怕,害怕很多东西,害怕我遗弃的那个我不会去顾虑和担忧的东西。我不知道这究竟算什么。

我并不觉得迷茫,但也并不清醒。我对未来没有什么期盼,对过去也没有什么反思。我觉得我的常态乏味得让最无聊的人也不会愿意探究。

曾经有很多人说我是明白人。

可笑的是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哪里明白或者明白哪里了。

我不敢再说成长或者长大这样的词语了——我觉得那是玷污。我只是从一个成年人变成了又一个成年人。即使我在十八岁那年的照片和今年的照片中一再寻找,即使我觉得这两张照片的眼神都一样温柔而甜蜜,仿佛并没有什么变化。

照片上那个人的眼神好像还是个娇憨的少女。

但也许生活知道,岁月也知道,它们教我把什么东西都藏在眼神也不会透露痕迹的地方。我费尽心力,让这个人变成又一个成年人。然后,一边怀念之前的那个人,一边庆幸变成了这个人。

 

2018年1月1日深夜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