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rothy
人鱼公主
Dorothy
太阳从海里升起来了。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海的女儿》)
——题记
Dorothy
学校早就放学了,柳年年因为学舞蹈晚了一会儿。出来后,她一直坐在院子里的滑梯上等爸爸,她知道只要坐得高高的,爸爸就会很快看见她。她看了看挂在脖子上的表,表针已经转到了爸爸要来的地方。
果然,爸爸很快就来了。
“年年!”爸爸远远地看见坐在滑梯上的年年,笑着张开了手臂。
“爸爸!”年年也张开双臂小鸟一样地滑下滑梯,飞进爸爸的怀里。
爸爸力气很大,一只手把年年抱起来,另一只手摘下了年年肩上的书包。年年的肩膀一轻,顿时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爸爸看着年年,眼睛里闪动着一片柔和又漂亮的光。年年嘟起嘴唇凑上去亲了一下,爸爸也笑着亲了年年一下,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年年的脸蛋。年年忍不住笑着伸手去擦,爸爸却又挨过来舔了一下。
年年恼了,伸出小手拍了一下爸爸的脖子。爸爸放声笑了出来,这回认真地亲了亲年年,还发出“啵”的声响,年年这才满意地搂住爸爸,趴在了爸爸宽厚的肩膀上。
“今天在学校都干什么啦?”
“今天老师给我们讲故事啦。”
“讲的什么啊?给爸爸也讲讲好不好?”
“好啊,我们老师讲的是《海的女儿》。”
“那么长的故事啊,你都记住了吗?”
“当然记住了啊!”
“我的年年真聪明!”
“那你也听过这个故事吗?”
“当然听过啦,爸爸像年年这么大的时候就听过啦。”
“那爸爸还记得多少?”
“爸爸啊……爸爸都忘了……哈哈……”
“哼……”
“今天年年跳舞了吗?”
“当然跳了啊!大家都跳了。”
“跳得开不开心?”
“今天老师夸我跳得好了!还让我做领舞呢!”
“开心就好。”
“年年要一直跳舞!一直跳一直跳,跳到爸爸这么大!”
“好好,年年真有志气!”
爸爸一直抱着年年,两个人欢欢喜喜地到家了。门还没开,爸爸把年年放在楼梯口,嘱咐年年别乱动,小心掉下去。
年年笑着保证说不会,一边看着爸爸找钥匙开门,一边踮起脚伸展开纤细的手跳了起来。她避开了楼梯口,转向了对门的方向。那是今天刚刚学的一支舞蹈,老师夸年年跳得好,年年要跳给爸爸妈妈看,她怕回家之后就忘了,想先跳一遍看看。
年年正跳得高兴,突然刮过来一小阵风,年年的脚一顿,整个人被门拍在了一边,磕在台阶上,年年“啊”地叫了一声,狼狈地跌开了。
爸爸手里的钥匙“啪”地掉在地上。他扑过去抱起年年。
年年疼得脸都白了,她抓了抓爸爸的手,惊慌地发现自己的脚动不了了。年年一直在想跳舞的事,本来强忍着泪意,这时候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爸爸!爸爸!我跳不了舞了……呜呜……”
爸爸拍了拍年年的头,看向了对面。
对门的哥哥抱着一个妇人慌乱地跑出来,看到年年的爸爸,连头都顾不上点,就要往楼下跑。
年年的爸爸出声拦住了他:“怎么了?”
“我妈……”他的声音都在抖,年年这时很疼,但她还是乖巧地伏在爸爸肩上看着那个哥哥。
“叫救护车了吗?”
“我……我这就送她去医院。”
“有点常识,别动阿姨,叫救护车。”
“我……我……”那个哥哥好像都要哭了。年年觉得事情可能很严重,她暗暗决定不怪这个哥哥了,跳不了舞了也不怪他。
不一会儿,救护车响着“呜呜”的声音来了。爸爸抱着年年跟在担架和那个慌乱的哥哥身后走下了楼。
年年已经不哭了,她抱着爸爸,委屈地说:“爸爸,我疼。”
爸爸安抚地笑了一下:“年年真坚强,别乱动,到了医院就不疼了。”
年年“嗯”了一声,跟着爸爸上了出租车。
“爸爸。”
“怎么啦?”
“爸爸,那个奶奶,为什么她不动了?”
“她被一个人带走了。”
“那她……她会像小美人鱼一样变成泡沫吗?”
“爸爸也不知道。”
年年的脚一直很疼,爸爸也很小心不去碰它,出租车一直跟着前面的救护车,“呜呜”的声音听在年年的耳朵里,就好像在哭,年年的心被这哭声吵得很乱。
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害怕。
幸好有爸爸,她想。
Dorothy
医生拿着片子看了看年年:“你看,这小姑娘骨折了。先住院吧,你去办手续。我给她打石膏。”
爸爸看着年年打好石膏,就走开去办住院手续了。
妈妈已经来了。她搂着年年坐在医院诊室的长椅上,心疼得一直掉眼泪。年年抹了抹妈妈湿漉漉的脸,小声说:“妈妈,你别哭了,你看年年都没有哭。”
妈妈挂着眼泪的眼睛弯着笑了笑,哽咽着说:“年年真坚强,妈妈都比不过你呢。”
年年见妈妈不哭了,担心地问道:“妈妈,年年是不是以后不能跳舞了?”
妈妈说:“不会的,不信你问医生爷爷。”
医生一直在看年年和妈妈,此时接到年年天真的询问的目光,笑眯眯地说:“小姑娘,只要养好了,以后你还能跳舞的,别担心。”
年年的心这才放下来了一些。
妈妈的眼睛很悲伤,流露着一线看不见光的黑暗。
年年看见爸爸走过来,爸爸高大的身影映在夕阳里,像金子一样发亮,亮得年年都看不到爸爸的眼睛了。
Dorothy
年年的脚恢复得很好,很快到了拆石膏的那天。
石膏拆下来之后,年年看着自己尤其白皙的脚踝,忍不住笑了。
医生叮嘱年年要慢慢活动,按着步骤来,不要着急,妈妈也说以后的日子还长,很快就可以重新跳舞。
爸爸给年年买了一对小拐杖,年年很快就能拄着拐杖迅速地到处走了。
放下拐杖的那一天,爸爸问不敢走路的年年:“想不想像小人鱼公主一样?”
年年点头。
爸爸笑着说:“那就来试试吧,别怕,年年,你还可以跳舞的。”妈妈也笑着应是。
Dorothy
这天,年年午睡醒来,轻轻地走进客厅。
客厅的窗子开着,初夏的风吹进来,细柔而又温和,年年放轻了动作,想进爸爸妈妈的屋子里吓他们一跳。
主卧室的门掩着,被细柔而又温和的风吹开了一条缝,年年凑过去,好奇地向里面看,她想知道爸爸妈妈在里面做什么。
妈妈躺在床上,爸爸坐在床沿上,他们在说话。
妈妈的声音很低,年年屏住呼吸才听得清楚。
妈妈的语气比初夏的风还要细柔温和,她说:“阿柳,你看我们的年年,她多懂事。我是学幼教的,我知道,小孩子反而是懂的最多的,她必须知道了,我们没有权利骗她。”
“可是小念……你不会的……”爸爸的声音也很低,很沉,年年看着爸爸宽阔的背脊,她听得有些糊涂。
“你连年年都骗不过,还骗自己啊……阿柳,你不要这样,我们都太清楚了,不是吗?”
“小念……”爸爸说到这儿,突然低下身子抱住了妈妈,在年年的位置,她看到妈妈的手犹犹豫豫地搭在了爸爸背上,最后才紧紧地抱住,把爸爸的衬衫都压起了褶皱,那双手在爸爸灰色的衬衫映衬下,显得苍白而又出奇地纤细。
温柔和顺的风顺着门缝吹进去,门吱吱悠悠地开了。年年在门开之前就悄悄地走开了。
她很疑惑,但还是觉得不应该进去。她不懂爸爸妈妈的话,也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她的心很慌,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就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她坐在爸爸怀里,听着前面的救护车“呜呜”地叫。
她有点乱有点茫然,然而又不知道怎样去表达那种奇怪的心情。
Dorothy
在冬天快要到来的时候,年年对医院的病房已经熟悉得像自己家的主卧室一样了。
刚刚那些医生都摇着头离开了。
年年早就明白了上次爸爸妈妈说话的意思,今天她又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爸爸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的身影。
妈妈瘦了好多,但妈妈一直在笑。
这时爸爸走出来抱起年年,他问道:“年年,饿了吗?”
年年摇头。
爸爸把年年放在妈妈的床边,说:“给妈妈跳支舞吧。妈妈想看了。”
妈妈温柔地看着年年,没有开口,但缓缓地点了点头,那个笑容像在鼓励年年。
年年看了看妈妈,伸展开了自己纤细的手,踮起脚,慢慢地跳了起来。
她跳着,转身的时候看到了爸爸的脸,爸爸的脸一片惨白,眼睛却红了,好像要哭了一样。
年年停下了,她立刻转头看妈妈。
妈妈还是笑着,看着年年,爸爸握着她的手,妈妈的手放在爸爸的手里,显得青青白白的,细得不成样子。
年年愣在那儿,她盯着妈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仿佛只要她看着妈妈,妈妈就也会一直看着她。但妈妈还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的仪器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年年猛地地意识到妈妈和上次那位奶奶一样,就要不见了——就要,变成泡沫飞走了。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妈妈身上,哭着去摸妈妈漂亮又温柔的脸:“别带走我妈妈!别带走她!我爱她!别带走她!”
爸爸在一边不做声,年年一边哭一边回头看他。
爸爸的眼睛红红的,他看着年年,突然走上来死死地抱住了年年,把年年慢慢地拖开了。
年年愣住了,她看着爸爸的脸,任凭爸爸把自己拖开妈妈身边。
她听到爸爸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温柔地在她耳边响起:“年年,我们让妈妈走吧。”
Dorothy
手机在衣袋里嗡嗡地震了两声,柳年年抬头看了眼老师,悄悄地把手机拿到了书桌下面。还是那个女生:“你真的不考虑吗?”
“不行。”
“为什么啊?”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大家都有朋友啊,你别这么死板好不好啊。”
柳年年犹豫了一下,终于打下了一串字:“我……他不够高,我要找一个像我爸爸那么高的。”打完这条短信,柳年年抬起头来,装作一直专心致志地看手上那本教科书,不再理会嗡嗡震动的手机。
下课后柳年年躲在墙角翻看那个女生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她说:“装什么清高啊,谁不知道你什么样似的。恋父癖!”
柳年年笑了一下,把短信删掉,手机扔回衣袋,把书包甩上肩膀,她一边回忆着上节课的舞步,一边转着圈地走向舞蹈教室。
初夏的晚风细柔而又和顺,像幼年时妈妈的笑脸那么温暖。
柳年年停下脚步,摘下了肩上的书包。
她的肩上一轻,就好像那年放学后,她滑下滑梯扑向爸爸怀里的时候,爸爸伸出有力的大手摘下了她的书包一样。她的脸上好像还留着爸爸的舌尖坏坏地舔过的痕迹。
那时候年年问过爸爸。
“老师说小美人鱼爱那个王子。爱是什么?”
“就是,就像爸爸爱妈妈那样。”
“那灵魂是什么?”
“灵魂啊……就是变成泡沫之后留在我们身边的你看不见的东西。”
“爸爸,她最后为什么会变成泡沫呢?”
“因为她太美太善良了。”
“善良不对吗?”
“善良当然是对的,但那些不善良的人却不喜欢。”
“那怎么办?那些善良的人会像她一样都变成泡沫吗?”
“爸爸妈妈会一直保护你不让你变成泡沫,所以你要一直善良。”
“真的吗?”
“嗯,当然是真的,有爸爸在,谁也带不走我们漂亮可爱的年年。”
“那别的人怎么办?”
“别的人啊。不要担心,只要有爱,他们就都不会被带走。”
“爸爸,爱是什么?”
“爱吗?就是爸爸妈妈和年年。”
dorothy
二〇一二年三月十七日晚
于家中
Dorothy
Dorothy
后记:
这篇文章我想写了两天了
仍是一贯的没有什么太完整的构思
最后一段对话是我最先写出来的
写的时候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可能是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
反倒更向往纯净
我发现我的文字越来越简单
也许这也是一种福气吧
妈妈告诉年年以后的日子还长,总可以跳舞的
爸爸告诉年年,爱就是爸爸妈妈和年年
我也想告诉自己
以后的日子还长,总可以过上想要的生活
还有,爱就是一家人在一起
这样简单这样容易
虽然每个人都拥有,但却不是每个人都像年年一样懂这个道理
希望看过这篇文章的人能了解这句我想告诉自己和别人的话
年年的妈妈即使变成泡沫飞走了,灵魂也仍留在年年和爸爸的身边
小人鱼即使没有得到王子的爱,即使变成泡沫了,但她最后还是拥有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