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Beijing

In Beijing

我们在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走,始终如一。即使看不到,却还是要出发,向着我们心中的那个终点前进。多走一步,就更近一些。

——题记

1.

其实,我并不想写什么“北京游记”这一类的文字。但一看到电脑,还是忍不住想要下笔写两句。

北京并没有给我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只是热。一下了火车,就觉得有热浪迎面扑过来,很闷,一点也不透亮的那种热,绝对提不上“炎”这个字。

也并没有觉得城市特别繁华,大概是我习惯了到处走的原因。

住在郊区,并不很乱,但屋子里不开空调,十分闷。相比之下,我反倒更喜欢春秋的凉爽了。或者,下次来北京,该是秋天的样子。

我带了很多书来。有几本在新华书店打折买到的书。张爱玲的《小团园》,我倒是不敢翻开来看了。很怕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看到一个闷闷的故事。张爱玲的文字总是有些闷闷的感觉,也像北京的夏天,十分不透亮的热。也许,我只是习惯了北方季风天气的炎热,也是家乡临江的原因,但空气里的水分反倒不多,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大连。

在第一层,屋子里信号不好,买了北京移动的手机卡,打出电话也听不清声音。其实我还是喜欢我们的小地方,山清水秀,也不过如此,但北方比起江南,总多了一些磅礴的大将之风。或者,其实我也不能很准确地描述出来。

我总觉得自己正在酝酿一些风雨一般的情绪,很深刻也很沉重,但又在努力压抑。很想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又不希望时间飞快流逝;但我此刻却没有悠闲的感觉,只是,我还是想说,我并不喜欢北京这个地方。它让我感到一种即将迷失的无措。我很担心会失去些什么,也总有些即将失去什么的预感。

我实在不想承认自己在害怕,甚至我连自己怕一些什么都不十分清楚,或者,我只是在逃避,或者,我并不想要清楚,或者,仅此而已……

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寂寞,我想我不喜欢这儿,不喜欢这儿的空气和声音,他们并不能带给我宁静的心情,即使只是错觉。

或者,我该忽略这里的一切,只期待明天……

2009-7-21

 

2.

我想,我也许渐渐喜欢上这里了。

其实,和今天的天气大概也有关系。我打算出去剪剪头发,买点东西,总之,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

昨天晚上出去逛了逛,相比白天,晚上就凉快很多,很想一直在外面待着,莫名其妙想起了陈升的《北京一夜》,有点冰冰凉凉的感觉。到肯德基买了一杯冷饮,坐在路边喝,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我就又想到了前两天陪了我一天很乖很窝心的那只小萨摩耶犬——尽管它精神的时候一直在我身边找东西咬。

信号真的是很不好,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联系不到别人。孙说他来不了了,我只好联系轩缘陪我去单向街图书馆。

我很想去,也很想知道那家图书馆到底如何,便麻烦他先去看看,反正他也是从外地来北京,若到时走错了路就不好了。

我总觉得自己想得太少,或者,其实我想的都并不能实现。

不过北京总有飞机的轰鸣声,我觉得如果在这里待久了,或许可以摸得准飞机起飞的时间。

我没有事情做,便拿起PSP来看小说,一个上午,一本小说也差不多快看完。

这两天我起得很早,往往六点钟不到就会睁开眼睛了。而我的身体又不允许我一醒来就从床上爬起来,我总是习惯醒了后多躺十几分钟,而即使多躺了这十几分钟,也还是会头晕。睡得也并不早,一到晚上,屋子里不开空调,热得总有些难受。我买了很多糖,因为怕会热到受不了。

商场里很凉快,我正打算下午再去逛逛。

商场里的东西价格一般很高,我打算去买一个颜色浅一些的太阳镜,还有沐浴液洗发水一类的东西,其他的倒都无所谓。

其实,我想这绝对算不上“北京游记”这一类的文字,反倒像我好久不写的日记。人多少还是有私心吧,其实,我对谁都是很防备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但总觉得或许我也该找些事情来做,而不是在这里几乎无所事事。

有那么一瞬间会突然感到很累,即使天真的很蓝,或者,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不会让太阳刺伤我的眼睛。

不过这太文艺了,我不习惯。我喜欢真实的东西,或者,只是对我有利的东西。我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利己主义者。或者,只要是对我有好处的东西我都无所谓。再或者,其实有坏处我也不会理会。

其实,北京的天气,对我多少还是有些好处,或者,我可以等我妈妈来了再去医院看看,再或者,我会觉得这一切都麻烦得足以要了我的命。

或者,我会突然发觉,“或者”这个词语,这两天我实在用了太多。

我现在终于想起要描述一下我住的地方。

这是一个绝对要拐很多个弯才找得到的亲戚家,屋子并不大,明显很有些历史了。屋子里的墙上并不如我家洁白干净甚至有些刺眼。

而是似乎和太阳终年照不进客厅里有些许关系,墙上的白柔和得甚至有些发黄,或者我们可以不这样委婉地描述,直接说是因为太久没有进行清理吧,或者可以从前面找到原因,直接说是因为年代有些久远了。

墙上挂很多画,但十分让人感到不和谐,从不和谐中却又偏偏可以找得到奇怪的和谐。Anne·Sophie(mutter)的照片可以和完全中国风的“洛阳地脉”牡丹图日历并排悬挂在一起。一个是光洁的纸张,一个是镶在玻璃相框里高雅的小提琴师。

完全中国风但镶在玻璃相框里的白描图和影印的油画挂在一面墙上,甚至在其上还有一只抽象派的钟。另一面则是田园风的木质画板夹着印象派的超大画幅。老式的藤椅及沙发则摆在花式吊灯下面。

还是奇怪的透出一些和谐。

或者我可以用手机拍下来。

总之,这在我看来,实在是个甚奇怪的地方。

我实在说不出“甚好”这样的字眼来。

这屋子就是西洋和中国古风的完美结合么。

虽说连我自己都可以在这话里听出一些讽刺意味来。

但北京实在是个不断更新的地方,我深感自己没有什么资格,说“老北京”这样的词汇。

我想,我该找些事情做,这话我实在说了很多遍。

也许,我并不能适应每天只是“吃饭-闲着-吃饭-闲着-吃饭”这样的流程,甚至连“三点一线”都说不上。

我突然很盼望下雨。

今天并不是很热……

2009-7-22

3.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凉快,大概是昨天下了雨的原因。

昨天的雨下得实在很大,似乎冒了烟的样子。

何山送给我一个本子,可以反复写,用布可以擦掉的那种,嗯,我很开心吧。

昨天晚上孙发短信说他弄到了下午四点多的机票,大概要25号晚上八九点可以到了北京机场,还很兴奋地问我可不可以去接他。

我想了想,晚上那个时候报到肯定已经结束了,我应该那天和老师沟通一下,或许可以让老师带我去机场接他。总之,这都不是问题。

25号下午在单向街有个沙龙,听Lane说是这家店的最后一个沙龙,我来这里的第二天和轩缘联系好,他说会陪我去。

孙说,既然是网友,那你就随时给我报告一下,我说,你陪不了我也没关系,我交的都是如你一般的朋友。

现在发信息,都在尽量言简意赅,“不用担心”写成“勿念”;“不必回信息”写成“勿回”……诸如此类都很多。

Lane又说一些想陪我很久的话,我不好答应也不能做回应,就一笑带过。

我想他总会对我感到失望,或者,只要我们还是朋友,维持现状就很好。

我总是这样容易满足。

昨天一个人出去,剪了头发,买了一瓶洗发水一瓶沐浴乳,都是力士的。倒也不贵。在收银台拿了一条口香糖,我一低头却看到一个小纸盒子上印着一个没有头的半裸男人,上面倒没什么明示的字样,但还是一眼看出来是整整一排安全套。我就突然很想笑,也不晓得为什么。

今天上午给乖乖打电话,我举着手机站在床上手扒着窗框戴着耳机和她说话,我对太姥说是我姐姐,和她们在一起总是少些自由似的。

手机最后说到没电,再开机信号就全断了。

我想给她发条短信告诉她我下午出去再打给她,可手机又一次自动关机。

只好借用何山的手机来发一条信息。我又一直在担心发错。

我和何山似乎很投机。

其实,我和谁都可以做到很投机。我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是个够圆滑的人了,即使达不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境界,但多少也是快到了。

下午我们两个打算出去。

何山还有一个名字叫做何虹华,不过,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前者。

今天下午我们两个又要出去,还好今天天气不错。一旦放假,我总是懒得做些清理自己的事情,但要出门,又总是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些。

或者,其实我还是很喜欢被别人看以满足我的虚荣心吧。或许,我也只是喜欢那种美好的状态。

又或许,我根本不晓得我的虚荣心在哪里……

我总是感到有些累,于是对何山这样描述:

“就好像你从学校走回家——你知道家在什么方向,但却看不见,知道在什么方向,可以走得到,但却看不到距离的长短,就似乎十分遥远而又永远无法到达……

“十分迷惘……”

“知道方向,但却不知如何走……”

说完我又笑道:“我是很适合写文字吧。你看我就常常说这样的话来。”

她便笑着说:“的确是很适合。”

说完又补充:“我就说不出这样的话。”

我便笑,相对无言。

其实,我们一直在看不见尽头的路上走,总是在走,却从没有犹豫过想要停留,我们都太矛盾了,哦,不,只是我。

2009-7-23

4.

直到前两三天,我才再一次打开电脑。所以这个文档里的“北京游记”也就不了了之了。

回来后更加忙起来。

各种各样的假期作业一齐扑过来,让人有些应接不暇,加上机器又出问题,送去电脑公司维护,所以我便更加有了荒废这一切的理由。

从北京回来后,整个人全松弛下来,身体也变得不很好。于是尽所能地放纵自己,每天很晚起,睡得即使不很晚,但也要十点钟以后。

这一切让人觉得无力。

大家走的那天早上,我正躺在宾馆房间里盖着厚厚的两层棉被睡觉。没有人来叫我,便一直睡。

大概是前一天晚上的通宵多少让人有些受不了。

离别的场面就因此错过了,不过我还是习惯对一切微笑,相聚也好,离别也罢。

一切都无所谓了,不好吗?

桌子上摆着clob 8两年前的CD。这样坐着,我就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开始有点怀念七月末在北京面授时的一个礼拜了。

我们大概都很开心,但我却没什么实质性的想法,但无论如何,那几天还是很值得。

始终在甚至有些茫然地忙碌着,那几天的目标却在我茫然的忙碌生活中凸显出来,让我不得不去看清,并且直到现在还想一探究竟。

回到家里也仍是热,屋子里却凉爽了许多。我好像已经渐渐习惯很热的天气,常很有定力地坐在一个位置一动不动并且始终流汗。

一旦到了这种时候就要想起北京的那几天,宾馆里的冷气很足,只有走出宾馆,才会真真切切地认识到北京的热。

那几天带给我的并不是几个简单的字可以形容出来的东西,或许如果我当真要讲,会把这个文档本来短小的几页字扩充至长长的篇幅。所以,我便自然而然地不存在了这种想法。

也只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而已。大家各自知道自己的心情便好。

还记得肖复兴老师举例子后的提问,那时我却偏偏想起了多年前读的《飘》的开头,郝思嘉身上披着披肩在夕阳下停留的场景。还记得似乎是这位老师说:“成长也是需要等待的。”

我们大概一直在看不见尽头的路上走,总是在走,总是看不见尽头,却从没有犹豫过想要停留。

或许我们也该稍作等待,等我们的个子长高,眼睛变亮,那时便可以轻易看向远方。

2009-8-12

1
雨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天时时阴着。雨大的时候,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很有些刺耳的声音。对面居民楼门市房里那支不入流的乐队不停地练唱。爵士鼓倒是敲得够带劲,可惜声音最大的总是连着劣质音响的键盘,还有一些模模糊糊的人声。和着雨声,根本听不清楚在唱些什么,又摸不清楚音调,让这段日子始终待在家里休养的鸣颖觉得心烦意乱。
就连这样天气极不好的周末都不放过。鸣颖已经不止一次打算要到小区对面的公安局去告他们扰民。
QQ上鸣颖对阿莲说起这些,阿莲发来一个不耐烦的表情,说:你成天就晓得坐在电脑前面,也不知道都在干些什么。人家那好歹是正事儿。
鸣颖一听,有些恼,争辩道:那是正事儿?能挣着钱还是能吃饱饭?还不如我天天坐在电脑前面来得实在。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也不知道花点儿钱做做隔音,那个声音实在是很恼人。
阿莲发来一个不屑的表情,没有说话。
鸣颖又说:知道你成天忙着上学,就算成绩中等,好歹也比我强。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鸣颖突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就把对话框关掉了。
她感觉闷闷的,家里又没人,天天都是这样按部就班。
桌面上的小企鹅做了个敲门的动作,脑袋上冒出一个提示框来。鸣颖点开,只见阿莲发来一串字,语气倒是轻轻松松的,明显是在调开话题:鸣颖,你休息都休懵了吧,现在已经考完期末考在等通知书下来。
鸣颖冲着屏幕愣了愣,翻开手边儿的日历照着日子数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心里不禁又泛起微微的嘲讽。
这时,音响又“嘀嘀”响了两声,屏幕上跳出阿莲的话,明显带些迟疑:不然,我现在也闲着,到你家去?
鸣颖怔了一下,才回过神儿来,把日历推到一边,手搭在键盘上半天,才打出字来:过来吧,我在家等你。
阿莲的头像迅速黑了下去,鸣颖关掉对话框,打开文档开始干她的正事儿。
鸣颖上学的时候在年组里排名从没掉出过前二十,鸣颖一直挺为自己的成绩高兴的,她自认也没怎么认真学。
她一个人去学校办理休学手续的时候,教导处和政教处的主任老师还劝她再好好想想,鸣颖也不想休学,但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不了,我决定好了。”
班主任问她:“柳鸣颖,你就这么不上了?”
鸣颖很想摇头说自己还要上,可是最终还是没能开口,只是默默地把表格和手续填写完整,最后把诊断书按在班主任的办公桌上,说:“老师,给你备个案,说不定哪天我就又回来上学了。”
班主任接过来,也没看,只是点点头,说:“你这个病一定要积极治,会好的。”说着拍了拍鸣颖的肩膀,又说:“二十六班永远有你的位置,随时可以回来。”鸣颖在班主任的话里听出了隐晦的安慰。
她感觉眼睛一酸,抬手按了按眼角,心想:确诊的时候我还没哭呢,这时候才哭又算怎么回事呢。调整了一下情绪,鸣颖狠狠地抱了班主任一下,再见也没说一声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速度习惯性地慢下来,轻手轻脚地掩上了办公室的门。
二十六班的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前没说什么挽留的话,低头翻看起柳鸣颖的诊断书复印件。她听着办公室的门轻轻地“吱呦”了一声,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心里略略地安慰了一下自己,柳鸣颖这孩子哪儿都好,就算有了病,自己来办休学,也还是礼数周全。
“挺好的孩子……”坐在旁边教生物的女老师凑上去,看向二十六班班主任手中的诊断书,也叹了口气,不过只能发表一下感叹了,毕竟不是自己家的孩子,也只能祝她平安。

阿莲到了鸣颖家的时候雨刚好开始下大,噼里啪啦地一顿乱打,把阿莲的裤腿和鞋子全部打湿了,阿莲嘴里骂了两句,这才按上门铃。
过了得有五分钟,鸣颖才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开门。
阿莲进到屋里,脱了雨衣,挂在外面,回过头,半天才见鸣颖仍是摇摇晃晃地跟进来,慢慢腾腾地侧躺在了窗下的躺椅上。
阿莲在窗边儿落地门前摆着的桌子前坐下,把死死拉着的厚重窗帘拉开一个缝儿,透过玻璃的落地门看向外面。
天光随着她的动作明明灭灭的透进来,外面天还始终阴着,屋里很静,只听得到电脑键盘按键速度飞快连在一起的声音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那支乐队咿咿呀呀泛着杂音的练唱声。阿莲稍稍感叹,的确是不入流。
她看着鸣颖趴在躺椅上十指如飞地打字,没话找话说:“鸣颖,这就是你的正事儿?能挣多少钱?”
鸣颖闷闷地回答:“能吃饱饭。”
阿莲叹了口气,说:“其实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我们还都希望不要上学了跟你一样可以赚钱养活自己呢。”
鸣颖还是闷闷地:“你们那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上学也可以赚钱,全看你们什么行动。”
阿莲说:“可不是那么回事儿,我们也要高三了,成天考试考试,哪儿那么多时间想别的。鸣颖,你可以直接报名参加高考。”
“真的假的,别蒙我,高二允许参加高考?”鸣颖的语气十分疑惑,一脸我很不好骗的表情。
“咱们学校有的是高二就考的,”阿莲在心里叹口气,答:“反正你在休学,身体好一些就可以回去上学,你到了高考前上报考生资料的时候去跟班主任说,这事儿准能办成。”
鸣颖停下了打字,手指搭在键盘上,电脑屏幕闪出的幽幽的光在这种阴暗的天气里,把鸣颖的脸也照得有点儿幽幽的。屋里静极了,阿莲微微屏住呼吸,瞪着眼睛看鸣颖的侧脸,等着她回答。雨声越来越大,把那支的确不入流的乐队糟糕的练唱声渐渐掩盖下去。
见鸣颖许久不做声,阿莲又说:“其实到了你休学前两天,已经都差不多结课了,你自己也是知道耽误不了什么这才办的休学,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确诊了,诊断书上的日期我看得清清楚楚。鸣颖,你这是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学习哪有健康重要?”又叹气,接着说:“算了,说这个也没用,你自己在家好好复习吧,我给你带复习资料,这事儿准保没问题。”见鸣颖还是一动不动,阿莲上前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哀求道:“就当陪我进考场,好不好?”
鸣颖听到这句,这才微微点点头,说:“到了明年这时候,应该能出去了。你去跟班主任说说,我再给她电话。”
阿莲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起来:“这不好办多了,不要乱想。”
鸣颖点了点头,手指又飞快地跃动起来,屏幕上流出长长一串方方正正的宋体字。
许久,屋里静静的。
阿莲顺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最后苦恼道:“脸怎么不能像衣服一样,厌了就换一张?”
鸣颖一听,手下一顿,喷笑,随后讽刺道:“你也不想想脸皮多少一张衣服多少一件儿,”说完又骂一句:“异想天开!”
阿莲苦笑,说:“这不就是异想天开才说的吗,你得鼓励支持啊。整形手术怎么就不能像换衣服一样又方便又便宜!”后又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要当个整形医生。”说完气势汹汹地端起桌上的水杯大口喝。
鸣颖终于转过头来,笑嘻嘻地道:“前天不还是设计师?怎么这又变医生了?”说完又打趣:“隔行如隔山啊,你这一天得爬多少座高大雄伟的山头才能思想转变这么快!”笑完又回过头看屏幕。
阿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恨恨道:“死鸣颖,你就不能不打击人家的积极性!”
鸣颖头也不回,只说:“打击到你,鄙人深感荣幸。”说完仍旧十指如飞。
阿莲听着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也静静地不说话了。外面雨声小了些,天透出些微的亮来。她突然觉得有些晨昏颠倒。鸣颖见阿莲微微失神,心里有些寞寞的,知道家里整日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阴森森的,其实她也十分不喜欢这样的环境。可是总得先顾着自己……
想到这儿,说:“阿莲,你顺手把窗帘拉一下吧,也快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今天先回去吧,我要睡一会儿。”说完,又问:“不然你留下来陪我睡,等我睡着,你再走?”
阿莲闻言,把窗帘拉上,想了想,这才说:“不了,我还是先走,一会儿不得来人?我不好打扰。”
鸣颖也痛快,道:“行,那你走吧,我不方便送。”
阿莲点点头,又端起杯子喝干了最后一口水,站起来就走了,临到门口,高声喊:“再见!”之后是门合上的声音。
鸣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挪不动。半晌,手指有些丧气地挪下键盘,保存文档,然后关机。
听声音,外面的雨还是没停,但小了很多,即使已经五点多,那支正在勤奋练唱的不入流乐队还是一如既往地勤奋练唱。爵士鼓敲得震天响,反倒是连着劣质音响咿咿呀呀喷噪音的键盘不再出声,隐隐约约有人声,但还是听不清到底在唱什么,倒是电吉他柔软的声音放大后很是好听。鸣颖听着,开始怀念电吉他柔软的弦。调子并不悠扬,但透过雨声进入鸣颖的耳鼓后,却让鸣颖感到有些舒服起来。
但她还是想去对面的公安局去告他们扰民。她有点儿恶劣地想,真是很不道德——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鸣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缓缓睡去。

2
——她开始不想知道什么是快乐什么是痛苦了。
鸣颖觉得活着真没意思,尤其是她。又要时时刻刻厌倦活着,又要时时刻刻挽留活着的机会。她好像是个习惯了矛盾和退缩的家伙,真是一点也不可爱!鸣颖愤愤地想,弯腰在扔在地上的一堆复习题里挑挑拣拣,最后把《海淀复习题》捡起来,用力按在桌子上,迎着电脑屏幕有些发蓝的盈盈的微弱光亮写起来。脸上还是愤愤的表情。
她有点儿后悔了,做了三道题之后,鸣颖又想,回手把《海淀复习题》又扔回了地上。心想:复习什么复习,我都会了!然后又盯着桌子脚扔着的一堆复习题想:不然卖了吧,还能赚一点儿。又想:让阿莲把模拟题拿回来做做就好了,我又不指望考大学。
想了半天,又伸出脚来踢了踢那堆复习题,这才拉开键盘。
QQ上的小企鹅一闪一闪的亮起来,随后跳出一个对话框。
阿莲说:鸣颖,今天怎么样?
鸣颖把刚打开的文档最小化,想了想,说:还好吧。
阿莲发了一个不满的表情:还好吧是什么意思?
鸣颖敷衍道:就是还好吧。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你问我也说不上来啊。
阿莲发来一个叹息的表情:你复习的怎么样了?
鸣颖嘴里愤愤地嘀咕,手上不停地打字:我决定不要做那些题了,做完了我也该进眼科复查了,你知道我不能看强光。你把模拟题给我就得了,其它的我也懒得做。
发出去了又说:我也没打算能考上,凑合凑合完了。
阿莲发一个晕倒的表情,打了一堆省略号,没有再说话。
她们之间从鸣颖休学开始似乎就维持了小心翼翼的状态,也许是怕触到什么禁忌。
鸣颖总觉得曾经与她亲密无间的阿莲好像也开始越来越疏远。她有点害怕,怕自己哪天看不到阿莲了。其实鸣颖一点儿都不爱惜自己,她已经感到自己的眼睛正一点一点失去光亮。在家闲着的时候,这样的感觉尤为明显。她怕极了。
妈妈为了不刺激她的眼睛,把家里的窗帘都换成厚重的黑色,把外面射入的光遮掩了七七八八,屋子里摆放的东西也很少,因为怕鸣颖走路走不好而摔倒,所以屋子地上又铺了厚厚的毛地毯。鸣颖其实很不想这样麻烦,可是自己的身体状况又是真的麻烦。自从她知道自己的病,脸上最多出现的表情就是苦笑。
鸣颖很有些阿Q的想,反正都这个样子了,也无所谓。
糖尿病引发的失明,哪里有恢复的机会。医生说了,像鸣颖这样子发现过晚的病,既然已经要引发失明了,那真正失明后,即使做手术恢复,也不过百分之几的机会。
而手术费又极昂贵。鸣颖心想,她不该答应阿莲陪她上考场,照她现在病情恶化的速度,也许明天也许下周就会失明了,哪里可能挨到明年?
鸣颖使劲推了推眼镜——那是防辐射的。从她休学开始,鸣颖的爸爸见她天天坐在电脑前面,就买了一些防辐射的护具:眼镜、上衣、电磁辐射防护卡,还有屏幕上挂的保护器和边上摆的一盆小小的仙人球。
鸣颖到底是赚到一些钱,她写了很多字,她自己也没有统计,投到很多杂志社,当收到采稿通知和稿费通知单,她就总是很高兴。但高兴之余却还隐隐觉得有些慌忙,她早已接受了自己即将看不见的事实,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看不见——鸣颖总想在失明之前做很多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想着,她又不愿意想了,迅速地把小说的结尾续上,关掉文档,发出去。深深叹了口气。便有些摇摇晃晃地起身往外走。
鸣颖仍在失神,她刻意忽略了眼前仿佛渐渐涌上来的黑暗,也并没有似平常仔细注意脚下。柔软的毛地毯很有质感,踩在脚下让鸣颖有充分的存在感,使得她总是有些安慰地觉得自己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
当她有些迟钝地感觉到小腿上的钝痛,努力地挣扎了几下之后,还是在客厅门口被一只木质板凳绊倒在地上。
这一下撞得十分结实。鸣颖倒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她的眼镜掉在一边儿。鸣颖觉得黑暗更加剧烈地一阵一阵涌上来,像一整片潮水毫无预兆而又声势浩大地涨起来。而她,正站在海岸线上,看着潮水向自己疯狂地涌过来而自己却无法挪动一步。她觉得冰凉黑暗的海水正在努力地吞噬淹没自己。她突然觉得害怕极了,而已经明显越来越不清醒的意识让她充分认识到此刻的危险。
疼痛和眩晕感一波强过一波地涌上来,鸣颖的思想在一点一点消褪——如果黑暗和疼痛就像海水汹涌上涨的涨潮,那么她的思想此刻就仿佛海水迅速褪去而露出沙滩的退潮。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也跟着力气和意识即将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流失殆尽。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高声地把能发现她的人叫到身边来,而她用尽力气才发出的声音也只是轻轻地呻吟,她痛苦地呻吟道:“妈妈……”

3
当鸣颖再次醒来,只觉得屋子里没有一丝光线,她什么也看不到,正想提醒身边的人开灯,便感到眼睛上是一片密实的触感,才张口,便又黯然地合上了。是的,鸣颖认识到,她已经看不见了,这回是真的。
耳边传来妈妈的声音:“鸣颖,感觉怎么样?”
鸣颖的心神暗了暗,最后还是开口:“没什么,只是看不见了。”
妈妈的声音里似乎带些哭腔,她说:“你已经睡了一个星期了,饿了吗?做完手术,感觉还好吗?”
鸣颖闻言,伸手摸了摸眼睛上的纱布,轻轻说:“没有,我不饿。”
然后扶着床沿,坐了起来,努力地想要适应黑暗。
妈妈说:“不要担心,你可以看得到光亮的。”
鸣颖心里悲苦地哀鸣了一声又沉寂下去。即使看得到光亮又如何?她却是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她的梦想啊……
想着,她再一次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只是默然地不再开口。
耳边传来妈妈低低的叹息。
鸣颖听到,才又说:“没关系,看不到也无所谓的。”说完,停了一会儿,“阿莲来过了吗?我想听听她的声音。妈妈,你给她打电话叫她过来好不好?”
“好,你等着。”妈妈的声音轻轻缓缓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鸣颖独自坐在床上,觉得病房里静极了,她能听到风拂过窗帘的声音,能感到阳光在自己细致的肩膀上投下一片金色,能听到窗外树叶哗啦作响的声音和树叶间鸟儿的叫声——她能感到外面正是一个在这个季节难得的晴朗天气。
阿莲的心情也会很好吧。
鸣颖突然又莫名地有些高兴起来。即使这种高兴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鸣颖还是为此感到安慰。
手术后的休养鸣颖并不觉得不耐,她已经习惯了休养,她喜欢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病房里总是放着轻柔的音乐,窗子开着,鸣颖时时能够感受到窗外的一切声音和风拂过窗帘的动感,她正在慢慢习惯黑暗的生活。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鸣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拆下纱布时,鸣颖能清楚地感到迎着光时,眼前人影的晃动,却看不清楚是谁——她看不太清楚静态和背光时的东西。鸣颖自嘲地想:这算不算退化到青蛙了呢?
一个月以来,阿莲有空便来陪着她,有时给她读一些文章,有时给她讲讲有趣的事。鸣颖想,今天总算可以出去了。
她十分想念外面的空气,那是自由。

鸣颖扶着墙,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屋子,她能感觉到,阿莲就跟在她身后,她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她觉得阳光照在身上温暖极了。
阿莲上前来扶住她,声音很轻地询问:“我们去哪儿?”语气十分平和,鸣颖听得心里一暖。
她扯出一个微笑,也声音很轻地回答:“我想去看看那支乐队。”
她不知道阿莲是什么表情,只听得到她十分轻柔和煦的声音,说:“走吧。”
鸣颖伸出手抓紧了阿莲的胳膊,阿莲带着她,仍是用十分缓慢的步子向前走。
街上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小,耳边响起的是还在家里时,鸣颖时常和阿莲谈起的那支不入流的勤奋乐队的练唱声。
仍是杂音十足的劣质音响,键盘调成萨克斯的音色,经过放大,显得有些沙哑。爵士鼓仍保持着不变的鼓点,鸣颖隐隐约约能分辨出键盘的主旋律和吉他的和音,并没有人唱,似乎只是在反复练习旋律。
经过近一个月的练习,即使是业余的乐队,曾经弹得十分不入流的曲子也开始演奏得好起来,鸣颖有些遗憾地想,为什么这回却偏偏没有人唱了呢?鸣颖觉得自己很想听那个有些分辨不清的声音。
她十分怀念,自己已经有一些日子没有听到了。
阿莲的呼吸就在耳边,她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只是陪着鸣颖站在练习室的门口,她看到紧锁的玻璃门里的景象。
——摆着落了灰的爵士鼓和旧得掉漆的键盘,鼓槌在桌子边缘上摇摇晃晃的似乎马上就要滚落到地上。吉他包就靠在门口,黑色也已经变成了脏兮兮半灰色。地上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线,音响还插在电源上,连着的却只是一台录音机。
鸣颖看不到这些,阿莲心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钥匙,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她清楚地看着录音机里那盘她曾经翻来覆去摸过不知多少次的磁带一圈一圈地转个不停,反反复复地放着这一段比起开始熟练了太多的音乐。
鸣颖不知道,其实一首曲子,只要两三天,就可以练得很好了。
天蓝的十分耀眼,间歇地飘过几朵小片的云,柔和的白,阿莲突然想起那个很俗气的比喻:白云软软的就像棉花糖。
阿莲努力压抑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最后吊着声音轻轻地问:“鸣颖,不然我们进去看看吧。”
鸣颖缓缓地转头,她的肩膀沐浴在阳光下,被镀上淡淡的一层金色。她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微微地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许久,才开口说:“我们不要去打扰了。他们都有自己的梦想要实现,我们还是不要去介入。”停下来,又感叹了一句:“他们一定都很喜欢音乐,对吗?”
阿莲深深地点了点头,又惊觉鸣颖已经看不见,轻轻出声应:“嗯。”
鸣颖又笑了笑,双手从墙上挪开,转而摸索着扶住阿莲的手。那双手冰凉的触感让阿莲忍不住抖了抖,她好似迟疑了一瞬,随即紧紧握住。
鸣颖说:“我们走吧。”
“好,我们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