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雪

我许久许久没有在深夜打开文档了。

生活是一颗追赶我的子弹,我拼命地绞尽脑汁地逃,它仍是命中我。

我的心不静,生活也驱赶着我,让我无法静。我只是它眷养的宠物,听从它的安排,接受它的施予,对于它的索取无从反抗,甚至无法微笑和哭泣。

看起来似乎身不由己,但仔细想来,却应该是我不由心。

我强迫自己做太多事,可到头来仿佛一事无成。我是一个失败的人,我端起酒杯庆祝我的失败,且以此为乐。

我看似忙碌了一年,哦不,是两年或者三年。然后终于在五天之前停了下来,大病了一场。

这还是我五天来第一次坐在床上而不是躺在床上。

我晕晕乎乎地发烧,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我拉着窗帘,不知道外面天色几何;我甚至不起床梳头洗脸,因为我缺少爬起来的力气,走一步都要花费三四秒钟。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回到了中学病入膏肓的时候。经过大学四年,我偶尔会遗忘了自己曾经生过病,可悲的是我不得不一次次把它们捡回来。现实压着我回头,压着我弯腰,压着我,压得我没办法痛痛快快大大方方地往前走。我总是懦弱,一边假装痛苦,实际暗自窃喜。

我生病的时候曾有过一个很荒唐的念头——我希望以后我的男朋友或者丈夫完全不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不知道我曾经卧床不起几年,不知道我需要那么多的精心呵护和保养。但我又矛盾地希望这个人比我还要清楚地记得这些,这个人会把药端到我面前强迫我吃掉,因为我必须而又真的不想吃。

这样的我难道不是很可怕吗?既希望得到无条件的纵容,又妄想把本该自己做好的事情强加给别人。

我已经是一个这样不堪的人了。每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就万分唾弃自己。

我常常害怕去回想从前,我好像失去了以前的坚持和孤勇的劲头。我是一个遗弃了自己和被自己遗弃了的人。

尽管我一刻不停地做事,不希望自己发呆。但就连娱乐也只是逃避安静的一种手段罢了——我计算着时间,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才能避免自己感到无措。

我好像开始背弃我曾经引以为豪的独处的能力。

我开始变得害怕,害怕很多东西,害怕我遗弃的那个我不会去顾虑和担忧的东西。我不知道这究竟算什么。

我并不觉得迷茫,但也并不清醒。我对未来没有什么期盼,对过去也没有什么反思。我觉得我的常态乏味得让最无聊的人也不会愿意探究。

曾经有很多人说我是明白人。

可笑的是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哪里明白或者明白哪里了。

我不敢再说成长或者长大这样的词语了——我觉得那是玷污。我只是从一个成年人变成了又一个成年人。即使我在十八岁那年的照片和今年的照片中一再寻找,即使我觉得这两张照片的眼神都一样温柔而甜蜜,仿佛并没有什么变化。

照片上那个人的眼神好像还是个娇憨的少女。

但也许生活知道,岁月也知道,它们教我把什么东西都藏在眼神也不会透露痕迹的地方。我费尽心力,让这个人变成又一个成年人。然后,一边怀念之前的那个人,一边庆幸变成了这个人。

 

2018年1月1日深夜于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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