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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鸣颖再次醒来,只觉得屋子里没有一丝光线,她什么也看不到,正想提醒身边的人开灯,便感到眼睛上是一片密实的触感,才张口,便又黯然地合上了。是的,鸣颖认识到,她已经看不见了,这回是真的。
耳边传来妈妈的声音:“鸣颖,感觉怎么样?”
鸣颖的心神暗了暗,最后还是开口:“没什么,只是看不见了。”
妈妈的声音里似乎带些哭腔,她说:“你已经睡了一个星期了,饿了吗?做完手术,感觉还好吗?”
鸣颖闻言,伸手摸了摸眼睛上的纱布,轻轻说:“没有,我不饿。”
然后扶着床沿,坐了起来,努力地想要适应黑暗。
妈妈说:“不要担心,你可以看得到光亮的。”
鸣颖心里悲苦地哀鸣了一声又沉寂下去,即使看得到光亮又如何?她却是什么也看不清了。她的梦想……
想着,她再一次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只是默然地不再开口。
耳边传来妈妈低低的叹息。
鸣颖听到,努力地压抑了一番心情,才又开口:“没关系,看不到也无所谓的。”说完,停了一会儿,又问:“阿莲来过了吗?我想听听她的声音。妈妈,你给她打电话叫她过来好不好?”
“好,你等着。”妈妈的声音轻轻缓缓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鸣颖独自坐在床上,觉得病房里静极了,她能听到风拂过窗帘的声音,能感到阳光在自己细致的肩膀上投下一片金色,能听到窗外树叶哗啦作响的声音和树叶间鸟儿的叫声——她能感到外面正是一个在这个季节难得的晴朗天气。
她努力迎着自己感受到的阳光的方向转头,想要承接阳光的洗礼,她太久没有感受到阳光温度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阿莲的心情也会很好吧。
鸣颖突然又莫名地有些高兴起来。即使这种高兴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鸣颖还是为此感到安慰。
手术后的休养鸣颖并不觉得不耐,她已经习惯了休养,她喜欢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病房里总是放着轻柔的音乐,窗子开着,鸣颖时时能够感受到窗外的一切声音和风拂过窗帘的动感,她正在慢慢习惯黑暗的生活。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鸣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拆下纱布时,鸣颖能清楚地感到迎着光时,眼前人影的晃动,却看不清楚是谁——她看不太清楚静态和背光时的东西。鸣颖自嘲地想:这算不算退化到青蛙了呢?
鸣颖的心情,在经历了这磨难般无所事事的一个月后,已经平静了许多。她开始怀念许多以前的事:书房里柔软的毛地毯、用邮件联系的编辑、家的窗外哗啦啦的雨声,还有那支尽管不入流,却不停练唱的乐队……
他们还在吗?那个鸣颖从来没有听清歌词的歌声,还有那架劣质的键盘和架子鼓吉他和在一起的类似噪音的乐音……
太久了——那首歌儿他们早已唱得很漂亮了吧?
真的很怀念,这些事,可却不知怎么开口说出来。
这一个月来,阿莲和鸣颖十分默契地从来不提这些事。阿莲有空便来陪着她,有时给她读一些文章,有时给她讲讲有趣的事。
鸣颖想,今天总算可以出去了。
她十分想念外面的空气,那是自由。
鸣颖扶着墙,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屋子,她能感觉到,阿莲就跟在她身后,她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她觉得阳光照在身上温暖极了。
阿莲上前来扶住她,声音很轻地询问:“我们去哪儿?”语气十分平和,鸣颖听得心里一暖。
她扯出一个微笑,也声音很轻地回答:“我想去看看那支乐队。”
尽管她心里清楚得很,可还是想去看看,那支乐队应该已经不在了吧。她打听过,那支乐队似乎是要去参加什么比赛的。
她不知道阿莲是什么表情,只听得到她十分轻柔和煦的声音,说:“走吧。”
鸣颖伸出手抓紧了阿莲的胳膊,阿莲带着她,仍是用十分缓慢的步子向前走。
街上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小,耳边响起的是那支还在家里时,鸣颖时常和阿莲谈起的那支不入流的勤奋乐队的练唱声。
鸣音有些惊喜,却转瞬沉寂了下来——这还是原来的那些吗?她有些疑惑。
仍是杂音十足的劣质音响,键盘调成萨克斯的音色,经过放大,显得有些沙哑。爵士鼓仍保持着不变的鼓点,鸣颖隐隐约约能分辨出键盘的主旋律和吉他的和音,并没有人唱,似乎只是在反复练习旋律。
经过近一个月的练习,即使是业余的乐队,曾经弹得十分不入流的曲子也开始演奏得好起来,鸣颖有些遗憾地想,为什么这回却偏偏没有人唱了呢?鸣颖觉得自己很想听那个有些分辨不清的声音。
她十分怀念,自己已经有一些日子没有听到了。只是听听就好,重复多少遍都可以。
阿莲的呼吸就在耳边,她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只是陪着鸣颖站在练习室的门口,她透过紧锁的玻璃门看向练习室里面。
——摆着落了灰的爵士鼓和旧得掉漆的键盘,鼓槌在桌子边缘上摇摇晃晃的似乎马上就要滚落到地上。吉他包就靠在门口,黑色也已经变成了脏兮兮半灰色。地上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线,音响还插在电源上,连着的却是一台录音机。
鸣颖看不到这些,阿莲心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钥匙,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她清楚地看着录音机里那盘她曾经翻来覆去摸过不知多少次的磁带一圈一圈地转个不停,反反复复地放着这一段比起开始熟练了太多的音乐。
鸣颖不知道,其实一首曲子,只要两三天,就可以练得很好了。
不,其实她知道的!
天蓝的十分耀眼,间歇地飘过几朵小片的云,柔和的白,阿莲突然想起那个很俗气的比喻:白云软软的就像棉花糖。
阿莲努力压抑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最后吊着声音轻轻地问:“鸣颖,不然我们进去看看吧。”
鸣颖缓缓地转头,她的肩膀沐浴在阳光下,被镀上淡淡的一层金色。她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微微地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许久,才开口,语调却有点古怪:“我们不要去打扰了——他们都有梦想要实现,一定都在很充实地忙碌着,我们介入不太好吧。”停下来,又感叹了一句:“他们一定都很喜欢音乐,对吗?”
阿莲深深地点了点头,又惊觉鸣颖已经看不见,轻轻出声应:“嗯。”
鸣颖的耳朵从她失明后,比以往灵敏了许多倍,即使一点点不同的声音,也听得到。
听到阿莲的声音,鸣颖笑了笑,双手从墙上拉开扶住阿莲的手,冰凉的触感让阿莲忍不住抖了抖。
鸣颖说:“我们走吧。”
“好,我们走。”
(完)
2009-9-2最后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