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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不想知道什么是快乐什么是痛苦了。
鸣颖觉得活着真没意思,尤其是她。又要时时刻刻厌倦活着,又要时时刻刻挽留活着的机会。她好像是个习惯了矛盾和退缩的家伙,真是一点也不可爱!鸣颖愤愤而又无奈地想,弯腰在扔在地上的一堆复习题里挑挑拣拣。最后,抽出了一本《海淀复习题》,用力按在桌子上,迎着电脑屏幕有些发蓝的盈盈的微弱光亮写起来。脸上还是愤愤的表情。
她有点儿后悔了,做了三道题之后,鸣颖又想,回手把《海淀复习题》又扔回了地上。心想:复习什么复习,我都会了!然后又盯着桌子脚扔着的一堆复习题想:不然卖了吧,还不至于浪费。又想:让阿莲把模拟题拿回来做做就好了,我又不指望考大学。
想了半天,又伸出脚来踢了踢那堆复习题,这才拉开键盘。
QQ上的小企鹅一闪一闪的亮起来,随后跳出一个对话框。
阿莲说:鸣颖,今天怎么样?
鸣颖把刚打开的文档最小化,想了想,说:还好吧。
阿莲发了一个不满的表情:还好吧是什么意思?
鸣颖敷衍道:就是还好吧。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你问我也说不上来啊。
阿莲发来一个叹息的表情:你复习的怎么样了?
鸣颖嘴里愤愤地嘀咕,手上不停地打字:我决定不要做那些题了,做完了我也该进眼科复查了。你下次把模拟题给我就好了,其它的我也懒得做。
发出去了又说:我也没打算能考上,凑合凑合完了。
阿莲发一个晕倒的表情,打了一堆省略号,也没有再说话。
她们之间从鸣颖休学开始似乎就维持了小心翼翼的状态,也许是怕触到什么禁忌。
鸣颖总觉得曾经与她亲密无间的阿莲好像也开始越来越疏远。她有点害怕,怕自己哪天看不到阿莲了。其实鸣颖一点儿都不爱惜自己,她已经感到自己的眼睛正一点一点失去光亮。在家闲着的时候,这样的感觉尤为明显。她怕极了。
妈妈为了不刺激她的眼睛,把家里的窗帘都换成厚重的黑色,把外面射入的光遮掩了个七七八八。屋子里摆放的东西也很少,鸣颖这段时间走路已经有些走不稳,病情又在不停恶化。所以书房屋里又铺了厚厚的毛地毯。鸣颖其实很不想这样麻烦,可是自己的身体状况又是真的麻烦。自从她知道自己的病,脸上最多出现的表情就是苦笑。
鸣颖很有些阿Q的想,反正都这个样子了,也无所谓。
糖尿病引发的失明,哪里有恢复的机会。医生告诉他们,像鸣颖这样子发现过晚的病,既然已经要引发失明了,那真正失明后,即使做手术恢复,在这样不大的地方,也不过百分之几的成功机会。
手术费极昂贵,鸣颖并不想冒险。她此刻觉得,她似乎不该答应阿莲陪她上考场,照她现在病情恶化的速度,也许明天也许下周就会失明了,哪里可能挨到明年?
鸣颖使劲推了推眼镜——那是防辐射的。从她休学开始,鸣颖的爸爸见她天天坐在电脑前面,就买了一些防辐射的护具:眼镜、上衣、电磁辐射防护卡,还有屏幕上挂的保护器和边上摆的一盆小小的仙人球。
鸣颖到底是赚到一些钱,她写了很多字,她自己也没有统计,投到很多杂志社,当收到采稿通知和稿费通知单,她就总是很高兴。但高兴之余却还隐隐觉得有些慌忙,她早已接受了自己即将看不见的事实,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看不见——鸣颖总想在失明之前做很多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想着,她又不愿意想下去了。于是迅速地把小说的结尾续上,关掉文档,发出去。深深叹了口气,有些摇摇晃晃地起身往外走。
鸣颖仍在失神,她刻意忽略了眼前仿佛渐渐涌上来的黑暗,也并没有似平常仔细注意脚下。柔软的毛地毯很有质感,踩在脚下让鸣颖有充分的存在感,使得她总是有些安慰地觉得自己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
当她有些迟钝地感觉到小腿上的钝痛,努力地挣扎了几下之后,还是在客厅门口被一只木质板凳绊倒在地上。
这一下撞得十分结实,鸣颖觉得痛极了,于是回转身走进卧室,打算睡一会儿。
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鸣颖只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睡着,而又在此刻发觉自己似乎怎么也爬不起来了。她的眼镜放在一边儿,鸣颖觉得这样不行,她猛地一起身,却又倒了下去。
她突然觉得黑暗更加剧烈地一阵一阵涌上来,像一整片潮水毫无预兆而又声势浩大地涨起来。而她,正站在海岸线上,看着潮水向自己疯狂地涌过来,而自己却无法挪动一步。鸣颖觉得冰凉黑暗的海水正在努力地吞噬淹没自己。她突然觉得害怕极了,而已经明显越来越不清醒的意识让她充分意识到此刻的危险。
疼痛和眩晕感一波强过一波地涌上来,鸣颖的思想在一点一点消褪——如果黑暗和疼痛就像汹涌上涨的潮水,那么她的思想此刻就仿佛迅速褪去而露出沙滩的退潮。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也跟着力气和意识即将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流失殆尽。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高声地把能发现她的人叫到身边来,而她用尽力气才发出的声音也只是轻轻地呻吟,她痛苦地呻吟道:“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