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晴
十二月十五日·雪
外面天色暗得厉害,雪片打着旋儿飞落。
这是冬天,真正的。
我坐在冰冷的教室里,转过头看向宽阔明亮的窗,窗外一片耸立的杨树,我和它们一样,浑身都散发着寒气。
夜色初降,怯生生的,却又挟裹着几乎是十分的冷淡和矜贵。
又是一年了。时光像鸟——我已整二十,正在向生命中的第三个十年疾飞。
即使我想,却也无法回头向来路过多的张望。我已学会了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视而不见。
我知道某种意义上来讲,我是真的长大了,长成了自己喜欢,却也不喜欢的样子。
就像此刻外面的天色,将晚未晚,却终究无法长久。傍晚无论多么令人迷恋,也比不过夜的深邃和长久——尤其是在这样,天地尽头的,有雪的,冬天。
十二月十八日·晴
我变成了一个不会写字的人。
无法表达自己。
可能这正是多年来我希望的,希望自己变成一个沉默的,安稳的女孩子。不会诉苦,不会抱怨,不会针锋相对,不会把干涩的感情描述得天花乱坠。
我不再是原来那个我了。
但是,我想回去。
十二月二十二日·晴
今天是冬至。
我十分怀念家里的雪。白而厚重。
我恨这样的自己。
无能,懦弱。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独自一人忍受手术遗留下来的痛苦。那道创口至今仍狰狞。我不敢说自己千疮百孔,更无法做到视伤痛如无物。
我记得那种自暴自弃的感觉。
我,只有我,那个时候,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还有9天,这一年又走到尽头。
有时我希望世界末日是真正会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东西,这样我便可以毫无顾忌,安然赴死。也许快乐或者心碎或者梦想这种玄妙的东西就像2014年仅剩的9天这样,必然会到来,或者必然会消亡。
也许世界上有另外一个我,正经历着我心中所真正向往的一切,然而,那总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我总在惊叹,这个世界的我,变成了什么样子。以致于令我自己也无法深究。
我也只是一个这样的人而已。
再见,二〇一四,我正式向你道别,希望你能够留下自己喜欢的东西。
第八滴露珠——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先辈,人们用大理石纪念他们的幽灵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边境阵亡的我父亲的父亲,两颗子弹射穿了
他的胸膛,蓄着胡子的他死去了,士兵们用牛皮裹起他的尸体
我母亲的祖父——时年二十四岁——在秘鲁率领三百名士兵冲锋
如今都成了消失的马背上的幽灵。
我给你我写的书中所能包涵一切悟力、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或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
——不营字造句,不和梦想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你对自己的解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自己的真实而惊人的消息。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阿根廷]博尔赫斯《献给贝阿特丽斯·比维洛尼·韦伯斯特·德布尔里奇》(节选)